第11章 体测第六组

秒表停在他眼前。

四分四十。

他又按了一遍回零键。盯着那串数字看了三秒，拇指悬在上面，没舍得放下去。

第四组了。还是这个数。

跑道边的梧桐叶晒得打卷，边上一圈焦黄。塑胶踩上去发软，鞋底一抬能带起一股热气。胶味混着铁锈味往鼻子里钻。

下午两点的操场没别人。只有他的喘声。一声一声，撞在看台上，又弹回来。

郭小北拎着水壶从器材室跑过来。鞋底啪啪响，跑近了先伸手在他眼前晃了两下。

“多少？”

“四分四十。”

“又没进？你搁这儿定住呢？！”郭小北一把抢过秒表，自己又按了一遍，瞪着那串数字，“不对啊，前仨组不都好好的吗？一组比一组快，怎么到这就焊死了？！”

袁全没接话。直起腰，把汗湿的刘海往后抹了一把。汗顺着下巴滴到跑道上，砸出一个深色的小点，几秒就干了。

间歇跑。四组。每组隔五分钟。

前三组一次比一次稳。呼吸，摆臂，弯道切线的时机，全咬在点上。第三组出来的时候，郭小北在终点喊得整条跑道都听得见。

按他这两周的量，这组本该破四分半。

偏偏卡在四分四十。上一组也是。再上一组还是。

四组，一模一样的数字。像用尺子画的。

他掏出手机，点开面板。

体质49.9。精神49.9。颜值49.9。

一格没动。

“又在看那个？”郭小北凑过来，伸脖子，“我就不明白，你看个备忘录能看出花来？都看半个月了，那玩意儿又不会蹦出新字儿。”

“记账。”

“记什么账？”

“记我跑了多少。”

袁全把手机塞回兜里。走到起跑线，用鞋尖踩了踩地面。塑胶软软陷下去，又弹起来。

面板他看得懂。上限卡住了。突破条件写着校运会名次。

道理他懂。可懂是一回事，跑完四组一分不涨，是另一回事。腿上的账和手机上的账，对不上。

这两周他怎么过的，只有自己知道。五点半起床。十公里。间歇跑。晚上复盘。台灯下把错题一页一页过，过完头一沾枕头就睡，连梦都懒得做。

别人睡觉他跑步。别人打球他跑步。食堂打饭都算着克数吃，油不敢多一勺。

打饭阿姨都认得他了。前天多给半勺土豆，他站在窗口算了三秒，让阿姨刮掉一半。

阿姨骂他有病。后面排队的人跟着笑。他端着盘子找了个角落坐下，吃完，把汤喝干净。

数字替他记着这一切。现在数字装死了。

肺里烧得慌。腿不酸。酸的是别的地方。

“还跑吗？”郭小北问。

“跑！”

“再来一组？”

“再来一组！”

郭小北把水壶塞回他手里。“喝口水，你脸都白了，跟扑克牌似的！”

袁全灌了半壶。水是凉的，在壶里晃得哗啦响。顺着食道一路凉下去，凉到胃里。

他压着这条凉意往回走。心里嘟囔了一句：卡就卡，腿又没卡在我身上。

弯腰，撑膝盖，调呼吸。呼，四秒。吸，两秒。操场静得能听见远处马路的车流声，一辆公交车进站，气刹放了声。

第八道那边有人踢铁丝网。

哐当。哐当。

李昊从看台底下的阴影里走出来。校服外套搭在肩上，一只手拎着领子。身后跟着孙体委。

孙体委手里捏着一沓纸。蓝色的。边角对得整整齐齐。走两步就低头看一眼，像怕撒了。

“练呢？这么用功，练给谁看？”

袁全拧上壶盖。盖子拧到咔一声才停。

“练给你看。”

李昊笑了。跨过白线走过来。鞋钉在跑道上扎出一排印子。

“行，有精神头。”他朝孙体委抬了抬下巴，“我下午来还赌注的。把蓝联给他们看看。”

孙体委不情愿地把那沓纸翻过来。最上面一张，是复写纸誊的赌条。蓝色那一联。纸上的字洇了点，笔画发虚。

白联前两天李昊连本带利还了回来。此刻就在袁全兜里。上面写着他押自己进前五十。

纸角都被他摸软了。

蓝联上，李昊的名字后面，押注那栏添了一行新字。

加注。一赔五，照押。

郭小北凑近看了一眼。嗓子眼发紧：“一赔五……他疯了？这得多少人下注才能填上这个坑？”

“你既然押我输，还自己掏钱抬赔率？”袁全盯着那行字，“怕别人不跟？”

李昊笑意不变。“赔率越高，跟的人越多。两百多张条子，到时候全年级都盯着你跑。”他用手指敲那行字。一下。两下。

“今晚九点封盘。没有一张押你。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赔率高。”

“意味着你输了没人陪你输。”

李昊往前半步。声音压下来，低得只有三个人能听见。风把他肩上的外套吹得动了一下。

“还有个事，本来不想告诉你。”

“说。”

“今晚体测成绩提前公示。教务处晚上八点贴出来，比赌盘封盘早一个小时。”

袁全看着他。

“我去年那格分数，是空的。”李昊盯着他，“对吧。你查过。”

“我不止查过你。”

“那你就更该知道，”李昊咧开嘴，露出一点牙，“空着的分数，今晚就要填上了。填多少，就看他们心情了。我等着看你站在公告栏前面是什么脸色！”

他不是来提醒的。是来预订他的脸色的。

袁全没吭声。

低头，看鞋带。散了一只。

“愣着干嘛？”李昊多站了两秒，“不问问那格分数填的多少？”

“今晚八点不就知道了。”

李昊盯着他看了半晌。笑收了一点。

“行。那我陪你等。”

他转身就走。孙体委抱着那沓蓝联小跑跟上，纸在他怀里颠出一串响。背影一颠一颠的。铁丝网又哐当响了一声。

郭小北凑过来，声音发飘：“他啥意思？分数还能填？那不跟考试改分一样吗……这也行？！”

“体测成绩不是考出来的，是登进去的。”

袁全蹲下去，重新系鞋带。每个结都拉到头，拉完了还拽了拽。

“登进去的东西，就有登记的人。”

“你的意思是……有人想填多少填多少？”

“我不知道。”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我只知道他特意跑一趟告诉我。”

郭小北挠头：“告诉咱是好事啊，提前有个准备？”

“是买票。”袁全看了一眼公告栏的方向，“他买了票，就等晚上开演。输了是他的钱，破防是他的戏。他两头都占。”

他回头又看了一眼起跑线。忽然觉得好笑。

对面两台人马。一台开盘等他输。一台埋分数等他破防。倒是都挺看得起他。一个三流高中的一年级生，什么时候值这个价了。

还差最后一组。

跑不进就再来。数字不涨，他就把腿涨出来。

他站起来。压腿。摆臂。起跑。

第五组。

风从耳边灌进去。塑胶的软弹一下一下托着脚掌。

前一百米他刻意收着。比刚才那组还慢半秒。郭小北在弯道外喊了一声什么，他没听清。

最后两百米。大腿从酸到麻。他数着步子，二十步一换气。弯道压住内侧，切了出去。

冲线。弯腰。看表。

四分三十九。

他盯着表看了三秒。又看了一遍。没看错。

掏出手机。

体质49.9。

郭小北从终点那边狂奔过来。嗓门都劈了：“进了进了！快了快了！”

“快了十秒，一格没动。”袁全把屏幕转过去给他看，“这记账的比会计还抠。”

“咋不动？”

“封着。”袁全把手机收回兜里，撑着膝盖喘，“涨到头了，得赢一场像样的，它才给开门。”

郭小北愣了两秒，噗地笑出来，一巴掌拍在他背上。“你这账本欠揍啊！那我也记一笔，记你刚才脸白得跟墙皮似的！”

袁全被拍得往前一趔趄。扶住膝盖才站稳。

凉风从领口灌进去。汗一下子收干了。他也咧了下嘴。

十秒换不来一格。亏是亏。可数字没死，只是封了顶。

封了顶，说明前面的账它都认着。

远处广播响了。电流声先炸了两下。

“全体同学注意，今晚八点，公告栏公示本学期体测成绩，请各班……”

郭小北仰头听广播。袁全已经在压腿了。

“先跑第六组！”

郭小北还没来得及拦，他已经压上了起跑线。

第六组刚跑出两百米，操场入口的铁门哐当一声被人推开。

一个人影走进来。逆着下午的太阳。看不清脸。

那人没往看台走。径直站到终点线旁边。手里拎着一部亮着屏幕的手机。

郭小北眯眼看了半天。声音一下子低了下去。

“袁全……那人，我好像在公告栏边上见过他。”

“他手里的手机屏幕冲着跑道，举着，像在录像。”

铁门在他身后缓缓关上。哐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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