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合籍三礼，只行其一

洞房里没有红烛。

准确说，有一对，烛火却压得极低，焰心泛着一点青。我一进门，檐下的寒气顺着风灌进来——七月的天，镇北王府的喜房，冷得像口井。

镇北王谢临渊坐在桌边，剑横在膝上。喜服穿得很端正，人却像一尊立在雪里的碑。

"坐。"

我坐了。

"合籍三礼，你该知道。"他道，"共血、共灵、共梦。三礼齐行，灵脉相合，同伤同死。"

"知道。"我说，"云京的小姑娘开蒙第一课，学的就是怎么嫁进天家仙籍。"

他抬眼看了我一下。

"那就省口舌。"

他反手，剑刃在他自己掌心划开一道口子。血珠冒出来，红得发黑——寒髓咒缠身的人，血都比别人的凉。

"伸手。"

我伸了手。

剑尖落下来的时候，我盯着他的眼睛。这位王爷下手又快又准，像在批公文，不带半分犹豫。

血线在我掌心连成一道。

一瞬间，有什么东西顺着伤口钻进来。凉的，一路凉到心口。我耳朵里忽然多了一个声音——

咚。

很慢，间隔很长。像一条结了冰的河，底下的水还在流，流得艰难。

那是他的心跳。

咚。咚。咚。

三声之后我数清了：他心跳一次，寻常人该跳四次。

寒髓咒缠了十九年，这颗心还肯跳，已经算他争气。

"感觉到了？"他问。

"嗯。"我说，"王爷的心跳，比云京的天还冷。"

他不接这话，扯过帕子按住伤口，动作利落得近乎无情："一礼已行，籍成。"

我低头看掌心。血线横在纹路里，像一道新生的疤。

"还有二礼。"我说。

"不必了。"

他答得干脆，站起身，喜服下摆扫过椅背。"共灵共梦，与你无关。往后你住你的院子，领你的月例，守你的本分。三年后顾家血线稳了，你走，我放行。"

"王爷。"

我叫住他。

"嗯？"

"这礼是你行的，账却记在我头上。"

我也伸手，拽过他膝上的剑。剑刃回转，趁他没反应过来，在我自己掌心又添一道——然后握住他的手，把两道伤口按在一起。

他瞳孔一缩。

"三礼你行一礼，二礼的血，我替你共了。"我握着他的手，笑得很温顺，"王爷记住，从今天起，我死，你也死。所以你最好保佑我——"

"长命百岁。"

他盯着交叠的两只手，盯了很久，忽然道："顾家把你调教得不错。"

"不是我爹调教的，是我娘。"我松开手，"可惜她死得早，没机会领王爷这句夸。"

他看清了我掌心那道自己划的血口，眼神第一次起了变化。

自划共血，礼法上叫血誓。誓成之后反悔者，灵脉俱焚。

我拿一道口子，把自己焊死在这场婚事里了。

他要的是三年后两清。

我现在告诉他：想都别想。

——

他到底没再说话，转身走时，在门口停了停。

"府里三条规矩。"他背对着我，"一，西跨院封着，不许进。二，每月初一，朝养生殿送平安帖。三，我的书房、北境的军报，不许碰。"

"记住了？"

"没有。"

我说，"王爷再说一遍，我拿笔记下来——顺便在每条后头问一句为什么。"

他回头看我。

烛火青白，照着他半张脸。他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件突然出声的摆设。

"顾昭。"他第一次叫我的名字，"你最好真的只是胆子大。"

"王爷也最好真的只是病得重。"

他站在门口，静了片刻，忽然道："你姐姐死的时候，你在洛水。"

"是。"

"你回来，是为了查她。"他说，"我劝你趁早收手。"

"王爷呢？"

我问。

"王爷查了几年了？查到哪一步了——查到连她住的院子，都要封死不敢看了？"

他眼底的霜，一寸一寸结厚。

"查一个，死一个。"

他丢下这句话，推门走了。

门合上，风灌进来，吹得烛火一歪。

我坐在原地笑了一下。

死一个？

巧了。我在洛水那几年，收尸的手艺，比查案还熟。

我收拾着袖子里的血渍，慢慢想这一晚的账。

他给了我三个规矩，我记下了三件事。

一，西跨院。他封的不是院子，是他不敢看的东西——封条贴了三层，火漆是他的私印。心虚的人，才把门封那么死。

二，养生殿。那是太医院给重病亲王设的值房，每月初一送平安帖，是报给谁看的？报给仙籍册管事的崔家看的。

他病了十九年，还得每月给仇人递"我还活着"。

三，书房和军报。

一个快死的人，书房里锁着什么，值得单独立一条规矩？

我把这三件事在脑子里码整齐，像码三块骨牌。

不急。

一块一块，倒给他看。

——

我吹了灯，和衣躺下。

半夜，屋里的冷变了味道。

不是寒髓咒那种沉在骨头里的冷。是有什么东西一寸一寸压过来，像整口井的水，倒悬在我胸口上。

元婴威压。

这位王爷半夜不睡，隔着两重帐子，试我的斤两。

帐外，他的声音很淡："顾家送来的人，不该只有这点胆量。"

"王爷是想看我跪？"

我翻了个身，打了个哈欠。

"跪是不会跪的。"我说，"我在洛水给人抬过棺。抬过三具元婴修士的，王爷要是不信，明早我讲给你听——第三具，死得最难看。"

威压顿了顿。

"你见过元婴？"

"见过。"我盯着帐顶，"还是我亲手钉进棺材的。"

帐外静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走了。

然后威压撤了。干干净净，像从没来过。

"洛水。"他站在门外，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听不出情绪，"你到底在洛水待了多少年？"

"王爷猜呢？"

他没猜。脚步声远了。

我睁着眼躺到天亮，在心里给这位王爷记了一笔。

试斤两，用威压，还挑半夜——谢临渊，你比云京传的精细多了。

可惜。

你试不出我。我的斤两，不在修为里。

——

睡不着。

索性坐起来，把他的剑从架上取了下来。

听骨，是要还债的。

我娘说过，骨头记性最好。人死前听过的、看过的、疼过的，全存在骨头里。活人听不见，死人不开口，可他们贴过身的东西，替他们记着。

我额头抵上剑脊，闭眼。

催魂的声音先来——我自己的血，在耳朵里轰隆隆地跑。听骨反噬，从来先烧自己。

然后，剑里的声音浮上来了。

是个女人。很轻，很冷，像从很深的水底浮上来：

"……别信崔家。"

我屏住呼吸。

画面跟着来了。我看见一双凤袍的袖子，看见焚灵台的黑烟，看见一只手——一只男人的手，从背后，握住了她的肩。

"还有——"

那声音忽然快起来，急得发颤，像知道自己要散了：

"告诉我的儿子。那晚，我看见凶手的手了。"

"他中指，缺了半截——"

剑鸣，戛然而止。

我睁开眼，鼻血滴在剑鞘上，一滴，两滴，右手抖得握不住。

值。

中指缺半截。

云京有头有脸的人物，这只手，我一个一个摸过去。

——

我把剑放回架上，转身去睡，忽然顿住。

枕头不对。

这枕头比寻常的沉。我拆开一角，指尖探进去，摸出一个蜡丸。

蜡壳一掰开，一股熟悉的药味冲上来。

我的手停住了。

锁阳散。

寒潭底的东西。至阳之血入体太盛会烧脉，我娘炼这个压了我整整三年，一天一粒，压到我十六岁出潭。这方子天下没有第二份——药引要活人骨粉，谁配，谁折寿。

如今，它缝在我的喜枕里。

在新婚夜，等着我枕上去。

我坐在冰冷的喜房里，捏着那粒药丸，笑意一点一点淡下去。

有人知道我是至阳血。

有人怕我烧起来。

可这世上知道我血性的，只剩一个人。

而我娘——不是死了十八年么？

那这粒药，是谁的手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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