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王妃的第一天

天没亮，福伯就在院外候着了。

老管家，三代伺候镇北王府，云京都叫他一声"活规矩"。他躬着身，一条一条念给我听：

"王妃，府里例制：新王妃晨起，先往祠堂抄经百遍，为旧王妃祈福。"

"王妃月例，按侧妃例减半——旧王妃在时，用度是十成，如今府里艰难。"

"西跨院封条重贴了，王府的封，比侯府的大。"

我听完，喝完了整碗粥。

粥是好粥，云京大灶的手艺，火候一分不差。

"都记下了。"我说，"一样一样来。"

福伯的脸松了一半。大约他伺候过的新王妃里，没一个这么好说话。

"抄经。"我说，"现在就去。"

我起身，顺手把碗底最后一粒米拨干净。

"福伯。"

"老奴在。"

"回头告诉膳房，"我说，"减半的月例不必减。从我的嫁妆里扣——我姐姐出嫁时，镇岳侯赔了三十六抬。"

"府里既然艰难，这三十几抬嫁妆，也该归到我的名下了。麻烦福伯造册。"

福伯的笑僵在脸上。

三十六抬嫁妆。当年顾婉嫁给镇北王，镇岳侯府办得十里红妆，云京看了三年的眼红。

东西进了王府的门，如今按"府里艰难"，要给她妹妹减半？

账不是这么算的。

福伯张了张嘴："这、这要问王爷……"

"问啊。"我披上外衫，"我等着。"

——

祠堂里，我跪坐在蒲团上，一笔一笔抄。

百遍，一遍没落。抄到第四十遍，全府的女使都挤在门口看，看这位传闻中"抢了姐姐丈夫"的王妃，怎么受这个罪。

抄完最后一笔，我把笔搁下，回头问福伯：

"福伯，我姐姐在王府，抄过经吗？"

"旧王妃……抄过。"

"抄的最后一位，是谁的牌位？"

福伯张了张嘴。

我等他答。他答不出。

因为他答不了——我抄了一百遍经，抬眼就能看见这座祠堂的供架。云京随便哪家的老仆死了，都有牌位。三代老臣的镇北王府，三百多个牌位，排得整整齐齐。

没有顾婉的。

我姐姐做了七十三天正妃，死了九十九天，王府连块牌位都没给她立。

"福伯。"我慢慢卷起抄好的经，"牌位是谁的规矩？"

"府……府里……"

"府里，还是王爷？"

福伯的冷汗下来了。

"新王妃，"他终于绷不住，声音发虚，"牌位的事，是……是姜仙子吩咐的。她说旧王妃死得不清白，冲关入魔，按例，不入祠。"

姜仙子。

我记下这两个字，笑着把经卷塞进他怀里。

"福伯，回去告诉姜仙子。"我说，"我姐姐死得清不清白，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抄经的规矩是佛家的，牌位的规矩是礼部的，镇北王府的家规——"

我站起身。

"印出来的那本，第一章第一句，写的可不是这三样。"

"改日我抄一本新的，给全府念念？"

福伯捧着经卷，腿一软，真跪了。

——

出了祠堂，我直奔西跨院。

封条贴了三层，王府的火漆印，比我的脸还大。青禾抖着嘴唇想拦我："二小姐，王爷说——"

"王爷说我不能进。"我撕开第一层封条，"他没说我不敢进。"

封条底下，门没锁。

钥匙就压在门墩底下——姐姐放东西的老位置，从我七岁那年就没变过。

院里一切都是原样。窗桌上摆着半盏冷透的茶，棋盘上的残局没收，一件藕色的外衫搭在椅背上，袖口磨白了线。

她死前收拾过吗？

没有。她死得很急。

青禾站在门口不敢进。她看一眼那张搭着外衫的椅子，眼泪先下来了。

"小姐出嫁前夜，还坐在这儿下棋。"她小声说，"跟奴婢下。让了奴婢十七子，一面让，一面说——昭昭要是知道我棋艺退步了，肯定要笑话我。"

我把妆奁抱进怀里，抱得很紧。

十七子。

姐姐不是让棋。她是留话。

她知道我会来。她知道我会一子、一子地数。

我打开妆奁。夹层在底层，针脚很密，是用头发缝的——拆的时候我数了，三十七根，根根拉直，一根丝线都没舍得用。

她怕人看见针脚，又怕丝线经不住火。

夹层里两样东西。

半枚骨牌，黑木的，断口很新。

还有一角烧剩的纸，上头一行小字，笔画抖得厉害：

符是假的。

我盯着这四个字，后颈一层一层地起凉。

姐姐死前半个月，拆了妆奁，缝了夹层。

她在防谁？她知道了什么？还有——"符"，是哪道符？

——

"好大的胆子。"

院门口，有人说话。

谢临渊站在那里，晨光从他背后进来，把他的影子一直拖到我脚边。他身后的老管家跪了一地，福伯的头快埋进砖缝里。

他看着我，目光落在我手里的骨牌上。

一瞬，极短的一瞬，他的瞳孔缩了。

"西跨院封了三个月。"他说，"你是第一个进去的。"

"王爷封院子的第一天，就该想到总有一个人会进来。"我说，"我姐姐的钥匙，在她门墩底下压了五年。王爷封得了门，封不了习惯。"

他走进来，站在那半盏冷茶前，很久没说话。

"我问过仵作。"他忽然开口，声音很平，"她死前那晚，院子从里面闩的。窗闩完好，茶是她自己斟的，棋是自己下的。"

"云京都说她走火入魔。"

"可入魔的人，"他转过身，看我，"不会先把妆奁的夹层拆了重缝。"

我心口一跳。

他知道。

谢临渊查过，查得比我细，只是查到这堵墙前，三年不敢再往前一步。

"王爷。"我说，"你缺一个听得见死人说话的人。"

"我知道我姐姐是怎么死的。"

他的手按在剑柄上，按得很紧。

"我再问一遍。"他盯着我，"你到底是谁？"

"你王妃。"

我答得理直气壮，"共了血的那个。"

院里静了很久。风过，檐下的铃铛响了一声。

他忽然转身，对门外道："福伯。"

"封条揭了。西跨院，从今日起归王妃。"

福伯懵在原地。我挑了挑眉。

"谢王爷。"我说。

"谢我做什么。"他往外走，走到院门口，停住，没回头。

"今晚起，锁阳散，一天一粒。"

我的心，猛地一沉。

锁阳散。方子只在我娘手里，她配一剂，折一年寿。

而这粒药，新婚夜就缝在我的喜枕里——是这位满口"查一个死一个"的王爷，亲手放的。

他知道我的血。

他知道的，比我自己还早。

——

回到自己院里，姜仙子的帖子到了。

洒金红帖，字极漂亮：**明日辰时，入宫随我学礼。姜雪衣。**

帖子底下压着一物。

半枚骨牌。黑木，断口很新。

我把两半凑到一起。

严丝合缝。

骨牌相触的一瞬，声音来了——很细，像隔着九十九重水。女人的哭声，火在烧，有人在很低很低地说话：

"把名单……烧了。"

我捏着那对骨牌，坐在椅子里，慢慢笑出了声。

原来姐姐不是没防备。

她死了，还把另一半，稳稳地送进了仇人的袖子里。

谁的手，能大到把顾婉的信物攥在掌心？

明日辰时，入宫学礼。

很好——你猜，我给她备了什么见面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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