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他看见了

锦盒里是一面镜子。巴掌大，镜面浑浊，边缘刻着一圈我看不懂的古篆。

"照心镜。"沈砚说，"照符不照人。一道符打上去，符的本源、画符人的手法，镜里现原形。"

"洛水只有这一面。你姐姐买了去，三个月后，人就没了。"

"镜子倒是回来了——昨夜才回来。洛水的人给我送信，说镜面上，多了一道符痕。"

我捏着镜子的手，紧了紧。

符是假的。

姐姐妆奁夹层里那四个字，我如今知道她在防什么了。她不是在防人。她在验一道符——官方判她"走火入魔"的那道结案符。

她验出来了。所以她死了。

"白鸦？"

"镜子我收下。"我把锦盒合上，"账，记我头上。"

"你的账，"沈砚笑，"九年没结过一笔。我在洛水的账房先生，已经不给你记账了。"

他提着灯笼往雪里走，走了两步，回头："顾家二小姐的妹妹，如今在镇北王府住得可好？"

我没答。

他也不等答案，灯笼一晃，人没进雪里了。

——

回府是寅时。

我翻墙进来，脚刚落地，头顶上有人说话：

"墙上有风。"

我反手一刀。

刀停在半空。

谢临渊坐在墙头，白衣上落了一层雪，坐得像尊碑。他看着我的刀，眼皮都没抬。

"王妃的刀，"他说，"差我三寸。"

"差的三寸，"我收刀，"是妾身给王爷留的体面。三更半夜坐在人家墙头，摔下去不好看。"

他从墙上下来了。落地无声，雪都没惊动。

"今晚去了哪儿？"

"睡不着，出府转转。"

"嗯。"他点头，"城南义庄，七枚蚀灵钉，三招。"

我看着他。

他也看着我。雪落在他睫毛上，他不眨眼。

"还有一句。"他慢条斯理地补，"'这一单，免费。'"

"……你在当铺听了多久？"

"你去翻墙的时候，"他说，"本王就在对面茶楼的窗边。你的面巾是青的，和你的衣裳一色。换一换，明日洛水的榜上，就没有白鸦了。"

这个人。白天冷得像口井，盯人的时候细得像账房。

"王妃什么时候会布阵，什么时候会杀元婴，"他说，"本王今晚，都看完了。"

行。

摊牌就摊牌。

"王爷看完了，"我说，"打算怎么办？报官，还是休妻？"

"都不是。"他说，"我查了三年，查不到的东西，你一晚上查到了。"

"杀阿七之前，你问了他一句话。你问赵家小儿子，八岁。"

"你杀他，不为赏金。"

他往前走了一步，雪没过靴底。

"顾昭。"他又叫我的名字。第二次了，比第一次顺口，"白鸦。随便你叫什么。"

"本王只问你一句——我妻子怎么死的，你想不想跟我一起查？"

我仰头看他。

雪从檐上落下来，落在他和我中间。

"王爷先答我一句。"我说，"王爷的剑里，住着谁？"

他没动。

静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今夜就这么散了。

"我娘。"他说。

两个字，说得很轻，像从很深的地方挖出来的。

"十二岁那年，我在焚灵台下跪着。他们抽她的灵根，焚她的魂。最后一缕，塞进了我的剑。"

"从那天起，我每拔一次剑，都听见她说话。"

"满云京都说我疯了，说镇北王对着一柄旧剑自言自语。"

他抬眼看我，那双素来温润的眼睛里，第一次没有霜。

"只有你，昨天夜里，听完了她的话。"

雪还在下。

他忽然又开口，声音低下来："今天殿上，你咽下去的那一口血。"

我心口一跳。

"听骨，"他说，"有代价。"

"王爷管得宽。"我说。

"我不是在管你。"他站在雪里，声音很平，"我是在告诉你——从今晚起，你的债，本王的账上，也记一笔。"

这个人说话，和洛水的商人不讲价不一样。洛水的商人给你折扣，他给你记账。

我忽然明白他今晚为什么坐在墙头等我了。不是抓我的错处。是这个人在冰里泡了十九年，第一次碰到一个能听见的人——他怕我翻墙出去，就再不回来了。

"成交。"我说，"你查你的朝，我查我的江湖。你的耳目，我的榜，拼在一起。"

"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我说。

"以后发作，先传血线，再冻自己。你那条命，如今有我一半——我还没查完账，你别死在我前头。"

他看着我，忽然低低笑了一声。这一回，不冷。

"本王答应你。"他说，"你也答应本王一件——"

"不许死。"

雪落满两个人之间的三寸。

我伸出手。

"一言为定。"

他看着我的手，看了两息，伸手握住。他的手还是凉的，掌心那道共血的疤，烫的。

握到底，我抽回手，转身往院子里走。

走了两步，我回头补了一句："对了，王爷。今夜起西跨院的灯别熄——我有东西要放进去。"

"什么东西？"

"翻案的证据。"

——

西跨院的灯点起来了。

我推门进去，把锦盒搁在姐姐当年的妆台上。屋里还是她走时的样子，冷茶，残局，磨白了袖口的藕色外衫。九十九天没人来，落了一层薄灰。

我把那半枚骨牌从怀里取出来，和镜子并排放在妆台上。

两样东西，一样是她的手笔，一样是她花钱买的命。

照心镜的镜面上，那道新的符痕已经暗了，只剩边缘一点青。我把姐姐残纸上"符是假的"四个字，一个字一个字又对了一遍。

道理是这样的：仙籍册的规矩，凡不入仙籍者身死，须由仙籍册核验一道"验尸符"，验明死因，方能销档。姐姐死因写的是"走火入魔"，那道验尸符，如今还压在册子里，白纸黑字。

符是真的，字就是假的。

字是假的，符就是假的。

符是假的——那做符的人，就得先在册子上落笔。而仙籍册上的笔，落在谁手里，改一个字，就是改一条命。

姐姐不是死于走火入魔。

她是死于，她看见了那支笔落在哪里。

我把妆台上的灰抹掉一块，把骨牌和镜子挨着放好，想了想，又把姐姐那件藕色外衫的袖子抚平了。

"姐。"我说，"账快对上了。"

"你先看着。等我把那支笔拿下来，给你立牌位——就立在这院子里，谁的话我也不听。"

灯花跳了一下。

我吹熄蜡烛，反手出门，把西跨院的灯留了一盏。

雪停了。云京的天边泛起一线灰白，再过一个时辰，满城的贵人该醒了。醒了的人，有的要上朝，有的要烧香，有的要派人来镇北王府，探一探那位昨晚在太后面前听完死人话的王妃，还剩几条命。

他不知道，沈砚那面照心镜上的新符痕，和姐姐残纸上那四个字，拼起来是一句话——

有人在仙籍册上，改过一道符。

而掌仙籍册的笔，天底下只有一支。

笔只有一支。握笔的人，今晚就坐在那座大殿的上首，笑着说，哀家没听过什么名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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