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白鸦

子时，镇北王府的角门开了一条缝。

青衣，束胸，面巾，剑。

出角门前我停了三息，听了听——巡夜的灯笼在三重墙外，福伯的咳嗽声在西厢，谢临渊的院子黑着，心跳声隔着两堵墙，慢，稳，睡得很沉。

我翻墙出去的时候，没惊动任何人。

我以为没惊动任何人。

——

西市打烊最早的一家当铺，招牌上两个字：死当。

铺子里没有伙计，柜台比人高，老朝奉耳背，眼不背。我把一枚铜钱拍在柜上——鸦形火印的那一面朝上。

他抬眼皮看了看，转身进了里间，捧出一块乌木牌。

牌上无字。烧着一个鸦形的火印。

"今晚的榜。"他说，"挂了三天，没人敢接。"

"讲。"

"清道夫，诨名阿七。专替人'清'知情人。三天前，城南殓工赵四一家四口，灭口。"

老朝奉顿了顿："赵四，就是给旧王妃收殓的人里，最后一个还喘气的。"

我捏着乌木牌，指节响了一声。

好。

省得我找。

这三天里我一直在数——第六章那句话我问出去之后，经手收殓的人，还剩几个活的。我数到赵四的第二天，赵四全家就没了。

清道夫的手脚，比我数数的速度还快。

他们烧的每一张嘴，都是我姐姐案子的一个字。

"赏格？"

"三千金。"

"不结账。"我把牌子收进怀里，"这一单，免费。"

老朝奉的眼皮又垂下去了。他伺候这条榜九年，知道规矩——白鸦的账，不记档，不结账。她只杀该杀的。

三年前我改过榜规：该不该杀，白鸦说了算。

城南义庄，雪停了，风很大。

阿七比我先到。他回来看什么呢？看赵四家还有没有漏网的，烧没烧干净。

元婴初期，修为不低。云京肯干这行的，修为都不低。

我蹲在义庄的房梁上，看着他掀开最后一口薄皮棺材，往里泼火油。

第三口棺材里，蜷着赵四家的小儿子，八岁，还没断气。

阿七划火折子。

我从房梁上落下去的时候，火折子刚碰着油。

"谁——"

他的刀出鞘了。元婴的刀，快得没有影子。

可惜他从进门那一刻起，就站在我摆好的阵眼里。义庄七口棺材，我提前两个时辰到，布了七枚蚀灵钉。他每一次踏地，钉就往他灵脉里钻一分。

他挥刀，我退。他追，我引。

引到第七步。

七钉同发。

元婴修士的灵脉，被蚀灵钉钻了七分的灵脉，撑不过一息。他跪下去的时候，眼睛还是懵的，大约在想，自己怎么会栽在一个"少年"手里。

"阿七。"我说，"赵家小儿子，八岁。"

"你收谁的钱，杀他？"

他咳出一口血，居然笑了："清道夫……不问名字。你早晚，也一样……"

"会吗。"

我剑落。

雪地上红了长长一道。我拿他的酒葫芦灌了半壶水，把火泼熄，把那孩子从棺材里抱出来，搭脉——还有气。蚀灵钉的余劲封了他的昏睡，天亮前死不了。

阿七的尸身我没动。清道夫死了，雇主的第一反应不是收尸，是杀人灭口的链条断了没有。天亮之前，会有人来验——验完他就明白，云京的榜上，多了一个敢动"册"字腰牌的人。

怕，才有意思。

怕了，就会乱。乱了，就会露。

收剑的时候，我按习惯，左手压了一下右腕。

——

搜尸。腰牌一枚，乌木的，刻着一个字：

**册。**

不是崔家的坟庄，不是哪家府卫。仙籍册的清道夫。

掌册的人不杀人。掌册的人，只管把名字递出去。

我把腰牌揣进怀里，吹熄了阿七点的火，把棺材里那孩子抱出来，搭脉——还有气。蚀灵钉的余劲封了他的昏睡，天亮前死不了。

义庄外，有人提着灯。

灯笼上一个"沈"字。

那人一身狐裘，站在雪地里，慢悠悠鼓掌："三招收势，左手压腕。"

"九年了。"

"白鸦，我可算见着活的了。"

我的剑已经指在他喉咙上。他也不躲，撩开灯笼照了照自己的脸——很年轻的一张脸，笑起来一团和气，眼睛却不和气。

"洛水，沈砚。"

他说，"别紧张。九年前，有位姑娘在洛水找我买过东西。她付了三倍的钱，只求我一件事——"

"她说她有个妹妹，迟早要一个人闯进云京。她让我，看顾一眼。"

雪又下了起来。

我把剑收回鞘，声音很平："看顾了九年，就看出今晚这一出？"

"不是。"沈砚摇头，从袖中取出一个锦盒，搁在雪地的石阶上，退后三步。

"今晚这一单，是巧了。我也在找阿七——他清掉的人里，有一个是我洛水的账房。账房手里，有我商盟一半的水路账。"

他蹲下来，拍掉石阶上的雪，把锦盒摆正，做这些的时候语气闲得很，像在自家铺子里理货。

"白鸦接单，九年前到现在，三百七十一笔，我一笔一笔对过。"他说，"你只接一种单——上面沾着'该杀'两个字的单。今天这个阿七，杀的全是收殓的人。"

"收殓谁？"

他抬起头，看着我，笑得很和气。

"旧王妃。"

雪落在灯笼上，沙沙地响。

"所以我猜，"他说，"白鸦今晚不是接单。是收账。"

我把剑还鞘，走到石阶前，拿起锦盒。

"沈盟主盯了我九年，就为了今晚说这个？"

"不止。"他站起来，掸了掸狐裘上的雪，"九年前那位姑娘，在洛水住了七天。第七天她走的时候，托我备一样东西，说她的妹妹迟早要用。"

"什么东西？"

"她说不用备了。"沈砚笑了，这一回笑得有点苦，"她说，她妹妹自己会挣。"

他看着锦盒，又看看我，忽然道：

"白鸦公子。你姐姐死前，也找我买过一样东西。"

雪落进灯笼的光里，一片一片，亮一下，灭一下。

我把乌木腰牌在指间转了一圈，忽然觉得今晚这单生意，杀得太便宜了——

死一个清道夫，好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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