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宫宴（下）

殿里静得能数清灯花。

长信侯夫人崔氏的团扇悬在半空，收也不是，放也不是。她大概是想看我哭着离席，没料到先冻住的是她自己。

打破沉默的，是上首。

"既然说到人命。"

崔太后开口了。她今晚一直没怎么说话，珠冠压得很低，看不清眼睛。这一句不高，满殿的仙乐却应声停了。

"哀家也想听听。"

我离席，走到殿中央，福身。

"回太后，听骨需死者贴身旧物。臣妾来赴宴之前，备了一样。"

我从袖中取出一个锦匣，打开。

一支骨笛。

鹤骨磨的，七个孔，尾端刻着一个"婉"字——我姐姐及笄那年，我娘留下的旧料，她亲手磨的。三十六抬嫁妆里的物件，昨日造册，归了我名下。

崔氏冷笑出声："王妃倒是有备而来。带着死人的笛子赴宴，成何体统——"

"我带它来，"我说，"就是在等夫人开口提我姐姐。"

"夫人不提，它今天不出鞘。"

崔氏的脸，青一阵白一阵。

上首，崔太后抬了抬手："吹罢。"

——

我跪坐在殿心，骨笛横在膝上，指尖划开血，抹在第七个笛孔上。

听骨有三层。

头一层，是死者的声音。二层，是死者临死前，耳朵里的声音。第三层，是死者临死前，心里想说没说出口的话。

我只敢开到第二层。第三层开一次，我这条命就要在殿上折一半。

血渗进骨孔的一瞬，声音来了。

先是姐姐的声音，隔着九十九重水，唱歌。她哄我睡觉的老调子，跑了三个音——她从小五音不全。

我十二岁那年走后再没听过。原来她一直记着，原来她还唱给过这支出嫁的笛子听。

然后，歌声断了。

我听见了她死前耳朵里的东西。

火。很大的火，呼呼地烧。锁链拖地的声音，一环一环，拖得很沉。有人在笑，笑声很低，是个男人，笑三声停一停，不急，像在看一件慢慢成型的东西。

还有一个女人的声音，又冷又近，像贴着她的耳朵：

"名单烧了，可惜。"

"不过不要紧——"

"祭脉名单第二个，是她妹妹。"

我睁开眼。

血从鼻腔里渗出来一线，我仰头，把它咽了回去。听骨的债，当着满殿的人，一分都不能露。

殿上，落针可闻。

然后，哗然炸开。

"祭脉名单？什么名单？"

"嘘——你不该问！"

"怎么可能……那种东西怎么会真的……"

七十一位贵人，方才还端着的，此刻全乱了。年轻的不懂，年长的脸都灰了——他们懂。

我坐在殿心，一样一样看过去。

端酒的手，停了九只。

崔太后的杯子，在唇边停了一息。只一息，随即照常饮尽，像什么都没发生。

姜雪衣坐在女眷末席，脸白得和她的袍子一个颜色。她袖子里的骨牌，我隔着半个殿都听见它在烧。

六皇子谢承晏"腾"地站起来，一脸茫然："名单？什么名单？祭脉是祭什么脉？能吃吗？孤饿了！"

满殿的乱，被他这一嗓子岔开了一半。一半人骂他混账，一半人顺坡下驴。

我看着他，他也看着我。

那张傻脸上，一双眼睛清清楚楚。

——

"够了。"

崔太后放下杯子。

满殿瞬间跪了一半。

"哀家活了六十年，"她慢慢地说，一字一顿，"没听过什么祭脉名单。"

"今夜的话，出了这座殿，谁再提一个字——"

她没说后果。她不需要说。掌仙籍册的人，从不亲自动手。

"宴散了。"

——

散宴的人流往外涌，我随在王府的人堆里，走到丹墀下，被两个宫人拦住了。

"顾氏留步。太后娘娘问话。"

偏殿里只点了一盏灯。

崔太后坐在灯影外，看不清脸，只看得见一双搭在膝上的手。手很稳，指甲修得干干净净，没有一栟能被称为首饰的东西。

"这本事。"她说，"谁教的？"

"我娘。"

"你娘。"太后重复了一遍，慢慢地，"云家那位？"

殿里静得灯花都不敢响。

"回太后。"我说，"我娘的事，臣妾知道的不多。她死时，臣妾七岁。"

"是啊。"太后轻轻地说，"云岫死的那年，哀家还去过一场法事。"

"好人家。可惜，命硬。"

她抬起眼。灯影里那双眼睛，看不见底。

"顾氏。今晚的话，哀家没听过。你的本事，哀家也没见过。"

"你记着，哀家也记着。"

"谢太后。"

我福身退出去，后背一层薄汗。

我知道她看见了什么——她看见的不是听骨。她看见的是云岫的女儿，长到了十九岁，站到了她的殿里。

这笔账她今天不翻。

不翻，才最要命。

——

出宫的时候，雪下下来了。

谢承湛不知从哪儿冒出来，替我撑着伞，一路送到宫门口，语气闲得像聊天气："三嫂今晚这一手，好看。"

"殿下过奖。"

"不是我过奖。"他低声笑，"是崔家今晚要睡不着了。三嫂数出来九只停了的手吧？"

我转头看他。

他笑得眉眼弯弯："孤数出来十只。"

伞一斜，他退进雪里，冲我拱拱手，走了。

我站在宫门口，雪落了满肩。

"顾昭！"

一辆马车抢到宫门下，车帘掀开，顾承宗的脸比雪还白。他一把攥住我的手腕，指头都在抖：

"你疯了？！你知不知道'祭脉名单'四个字一出，有多少人家要连夜烧香？你把顾家架在火上——"

"爹。"

我看着他，很平静。

"三个月前，姐姐嫁进王府的时候，您在祖宗祠堂说过一句话。您说，顾婉这一嫁，顾家往后二十年，高枕无忧。"

"她死了九十九天。您数过吗？"

他的手松了。

"您没数过。"我说，"您数的是年例，是铺子，是崔家赏下来的仙籍名额。"

"我今晚把话钉在满殿贵人耳朵里，不是因为我不怕死。"

我把他攥皱的袖子抚平，替他理好。

"是因为他们杀我姐姐的时候，也没怕过顾家。"

"从今晚起，顾家没有退路了。"我松开手，"您只有两条路——跟我往前走，或者，回侯府烧香，等崔家的名单烧到第三十七个名字。"

我上了自己的车。

车帘落下前，我看见顾承宗站在雪里，嘴唇动了几动，一个字没说出来。

十只。

好。比我知道的多一个。

那第十个人，今晚会不会也睡不着？

睡不着的人，总会做错事——

而白鸦，最喜欢守着做错事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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