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可惜

叶玄枵跟着前面那盏灯笼走，雾厚得像刀，三步之外看不见人。山道走了一整天，灯笼一晃，前面的人影就跟着晃。

越往上，吸进去的气越满，起初只是凉，凉到胸口就散了；走到后半程，那股凉开始往两边胀，胀得太阳穴突突跳。扶膝盖停了两回，两回前面那个引路弟子都回头看了一眼。

“水还有没有？”

“有。”

“省着喝。山上有些水，喝了闹肚子，记住没有？”

问多了显得自己没见过世面，于是不再开口，耳朵里只剩两个人的脚步，一前一后，踩在碎石上。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腿开始发酸，汗从后背往下淌，把里衣贴在脊梁上，走一步蹭一下。想把外衣脱了，看了眼前面那个人的背影，手又放下。

雾里透出一线石阶，石阶被踩得发亮，中间凹下去一道浅槽，深得能没过脚背。抬脚的时候鞋底和石头磨出一声，很轻，像有人在很远处磨刀。

石阶尽头卡着两堵崖壁，中间一座旧山门。门框上的漆掉了大半，露出来的木头是黑的，“归元宗”三个字刻在门额上，笔画里积着灰，门两侧各蹲着一只石兽，左边那只缺了半只耳朵。

“认得字么？”引路弟子在门底下站住，回头看他。

“认得几个。”

“够了。”

踩上最后一级台阶，胸口那口满气忽然被人按了一下。

议事殿在半山腰，比山门还旧，殿门开着，能看见里头掉漆的祖师像，像前摆着一张矮几，几上一本名册、一盏灯。那个人坐在矮几后头，五十来岁，矮壮，灰袍洗得发白，袖口挽着，两只手摊在膝盖上，手掌大得像两扇磨盘，掌心的茧子厚得发亮。

“进来。”那人说，“站到殿心。”

殿心铺着一块青石，中间被踩出一道浅浅的窝，走进去站定，那人没抬头，也没翻他测灵根那日的名册。

“打一套拳。”

他没料到是这一句，站着，没动。

“你会的，随便哪套。”

打的是劈山十七式，起手，落柴，右手下去像柴刀落木，落到底，肩跟着一沉。第二式断枝，第三式剖竹，一招一招往下走，不快，可每一招都压到底，拳风把殿里的浮尘带得往两边散。

打到第九式，骨节里有了响动，很细，像干柴被压到极限时的那种响，他听见了，那人也听见了。第十式是劈，第十一式是挑，招式他都熟，熟到闭着眼也能走完，只是从来没有在这间屋子里打过，也从来没有被这样一双眼睛看着。一屋子的风，都跟着那双眼沉下去。

一套打完，收势站定，额上有汗，没擦。那人没看他，眼睛落在他的膝盖上，在等什么，等了有一会儿才开口。

“再打。”

第二遍打得更慢，慢下来才觉出有人在细看，看得比村口那群人细，每一处发力的地方都被眼珠子量过一遍。到第七式，他手心出了汗，拳头攥不实，落柴那一式的手腕虚了半分。

第二遍打到一半，殿角的灯焰被拳风带得歪过去，又立回来。

打到第三遍的第五式，那个矮壮的老者坐直了，原先靠着椅背，一条腿还搭在脚踏上；这会儿那条腿放下来了，上身往前倾了一寸，两只磨盘大的手在膝盖上摊着，没动。

三遍打完，殿里静了一会儿，他站着没动，等的是一句话。汗顺着鬓角流到下巴，滴在青石上，砸出一个深色的点。

“这套拳谁教的？”

“村里的猎户。”

“教了几年？”

“七八年。”

那人点点头，没再问，站起来走到殿门口，背对着他站着。

“灵根是上品。”

肩膀松了半分，上品，是句好话；灵根是上品，往后总该好办些。

背对着他的那个人又说了两个字。

“可惜。”

殿里安静下来，门没关严，风从门缝里进来，把灯芯吹得歪了一下，又直回去。可惜什么，他想，没想明白。

上品，然后可惜，两句话中间隔着的那点东西他补不上，想问，嘴唇动了动，声音没出来。

日头从殿门外照进来，把门槛晒得发白，那道光停在他脚前一寸的地方，没再往前。

“听明白了？”那人问。

“没有。”

“嗯。”

这一个“嗯”落下来，就再没有下文了，老者走回矮几后头坐下，提起笔。

“外门弟子，叶玄枵。明日起卯时领功法，酉时前练满一个周天。”笔尖在纸上落了一笔，停了停，“归元宗的规矩：三个月引气不成，降为杂役。三个月，够不够？”

“够。”

“说够的人多了。你拿什么够？”笔尖又落下去，把最后几个字写完，“走吧。”

他应了一声“是”，退出殿门，退到日头底下。

日头正毒，石阶上站了一会儿，脑子里嗡嗡的，翻来覆去只有那两个字。殿门没关严，里头又响起说话声，压得很低，可殿太空，字字都飘出来。

“药园那边，先腾一个位置出来。”说话的人没抬头，笔还在纸上走。

“他还没试呢，您怎么知道？”引路的弟子在门边站着，声音压得很低。

笔搁下了。

“试什么。上品在这条灵脉上，修得出来么。”

殿里静了一会儿，案上摆着一只玉盂，盂里的水面上浮着一层薄灰；案角搁着半截炭笔，笔尖磨秃了。窗纸外头有风，吹得廊下的灯笼一晃一晃；那人坐在案后，袖子压在纸上，压出一道折痕。

他站在石阶上，连呼吸都放轻了，明知道在听不该听的话，可脚像被钉在石阶上，拔不动。

过了一会儿，那个声音又说：“三个月后他要是还不走，就扔药园去。”

汗从额上下来，流进眼睛里，涩得很，他没抬手擦，日头把石阶晒得发烫，隔着草鞋底也烫脚，他往旁边挪了半步，挪进墙根的阴影里。药园是什么地方他并不知道，可“扔”这个字听得懂，家里那条老黄狗不行了的时候，爹也是这么说的，扔了吧。

下山的路走得比上来时快，山风带着松脂的味儿，吹在汗上发凉。鞋底薄，踩在碎石上硌脚，他也没慢下来，石阶一级一级往下退，走到一半他回头看了一眼，山门已经缩成两堵黑墙之间的一道缝。

走到一处拐弯，停住，风从阶下上来，把路边的枯草吹得挨着地。草里有虫在叫，一声，停一下，再一声，脚底下那道浅槽一直通到山下，看了很久。

“三个月。”他说。

声音很小，风一吹就散了。

“我修给你看。”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