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落柴

演武场的青石台面上摆着一块人高的灰石，石面被拍出大大小小的浅坑，深的地方能塞进半个指节，边上的木牌写着上个月最好的成绩：七十一。

新弟子站成一排，风把人的下摆吹得贴在腿上，前面上去几个，数字都在二十上下，最好的一个三十七。每报一个数，底下就有人笑一声。

演武场四面敞着，北边插着两面旗，旗角被风吹得直响，看的人不少，七八十号，除了新弟子，还有几个来瞧热闹的老弟子，蹲在台阶上嗑瓜子。

测力石是这个月的差事：外门新收的弟子先测力，按数分班，手劲不够的分去做杂活。石边排着十来个人，一个个上去，把手按在同一个地方，那块石面被按得发亮。

有个矮个子拍完，手掌红了一片，自己甩着手指头下来，走到半路还回头看了一眼那块石头。轮到一个胖的，两只手一起按下去，数出来十九，他娘在人群外头把手里的包袱捏紧了。

郑教习站在石边，手里一支炭笔，把剩下几个名字念完，抬头叫了一声：“赵砚。”

赵砚是上一届的，外门排位第一，穿一身半新的青缎衣，袖口扎得紧，他不站队，站在石阶上，等教习叫。

他走上台，没摆起势，右手往石面上一按，掌心往下一压，“啪”的一声脆响，石面上腾起一层白灰。

“七十一。”郑教习报了数，木牌当场换下来。四周叫好，有人喊“赵师兄”。

拍完他不急着下台，抱着胳膊在台上扫了一圈，目光扫到队尾，停住。

“新来的？”

底下没人吭声。

“那个山沟里来的，上来试试？”

笑声是从人堆中间起来的，一下就铺开，有人从后头推了叶玄枵一把，他往前踉跄半步，站稳了，走上台。

台上风大，吹得他袖口贴在小臂上，他站到石头前，先看了一眼木牌上的数。木牌上的数被人用炭笔改过，旧的数字还留着一点印子，石面比他想的高，抬手正好齐胸；青石台子被人踩得发亮，边角缺了一块，露出里头的土。

“不会用？”赵砚问。

“不会。”

“手按上去，催灵力。”郑教习说，“力从掌心出，别用胳膊。”

他把手按在石面上，掌心底下是凉的，粗的，像磨盘。试着把胸口那点凉气往下引，引到掌心，散了；再引，又散了，掌心的汗把石面洇出一小块深色。

“……不会催。”

底下笑出了声。

“不会催？”郑教习皱了皱眉，把炭笔往耳朵上一夹，摆摆手，“那就照你会的打。”

赵砚抱着胳膊退到台边，退的时候说了一句：“别把石头打疼了。”有人跟着学了一遍，学得阴阳怪气。

笑声更响。

没人再说话，他退半步。膝盖先弯下去，腰才跟着沉；右手抬到胸口停住，手腕往里一扣，像提柴刀的那种扣法。

底下有人笑他的站姿，笑声一浪一浪的，他像没听见。

他先把右手在裤子上蹭了蹭，蹭掉汗，手抬起来的时候，底下又有人说了句什么，笑声更近了。

力气是从脚跟上来的，过膝盖的时候顿了一下，才往上走，过腰，过肩，最后从拳面出去。

拳砸在石面上，“咚”的一声闷响，指节先麻，掌心那层茧子磕在石棱上，翻起一小片白。

石面没动。拳背贴着石面停了一息，那一息里他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从虎口那儿往上顶。

手先疼，虎口裂开一道口子，血从缝里渗出来，顺着指根往下淌。

就在那一瞬，眼前亮了一下，白的，噼啪跳；暗红的，沉沉烧。一闪就没了，快得像有人在他眼皮底下划了根火柴。

底下的笑声还没落。

石顶“咔”的一声，掉下一小块，落在青石台面上，弹了一下。

裂缝从石心往外走，走成一道歪歪扭扭的口子，半块石头从里面裂开，翘起来，翘出一道能伸进两指的缝。

笑声停了，前排那几个张着嘴没合上；有人把手里的草鞋掉在地上，低头去找，找了半天没找着；靠后一个往后缩了缩，撞到别人身上。

全场静下来。风从演武场穿过去，把木牌吹得“啪嗒”响了一声，有人退了一步，鞋底在碎石上擦出动静。

郑教习走过来，蹲下。石头凉，他的手掌在上面慢慢挪，像给石头把脉，摸了一遍，摸到裂缝那儿停住，用指肚捻了捻石粉，捻完把手指举到眼前看了看。

石粉是白的，沾在他指肚上。他站起来，拍了拍手，围着石头转了半圈，又蹲下去看裂缝的走向，看得比刚才还久。

“九十四。”

台下静了两息，然后有人把手里攥着的瓜子壳捏碎了。

底下有人小声说了一句：“刚才没催灵力吧？”

郑教习看了那人一眼。

“重测。”

叶玄枵把那只手在裤子上擦了擦，血在布上洇开一块，方才那一下，右手还麻着，小指不太听使唤。

虎口一跳一跳地疼，血已经流到手腕，这一次他没有迟疑。脚在石面上挪了半寸，站稳，肩沉下去，力从脚跟一直贯到拳面。

拳头落下去，声音比第一拳更闷，更实。

“九十六。”郑教习报完，把炭笔从耳朵上取下来，在册子上写了一行，写完抬头看了他一眼，往后退了半步，像要看清这个人。

散场的时候，方才笑得最响的那几个低着头绕开他走，绕的时候还要回头瞟一眼那块石头。有个平日跟他说过两句话的，走过来半步，又拐回去了。

赵砚站在台边没动，他脸上那点笑不见了，手指在袖子里蜷了一下，随即转身下了台，走得很快。有人追上去跟他说话，他没应。

“这一拳谁教的？”郑教习问。

“村里的猎户。”

“猎户？”郑教习把这两个字在嘴里念了一遍，眉头皱起来，看了他一眼，没再往下问。

叶玄枵走下台，虎口的血把袖子染了一小块，走一步，那块布就贴在胳膊上。走到第三级台阶，膝盖软了一下，他撑住了，没停。

抬眼的时候，廊下站着一个灰袍身影，背着手，正看着台上那块掉了角的石头，廊下空着，几根柱子的影子一根一根排在地上。

“谁在那儿？”

没人答，日头斜过来，廊柱的影子挪了位置，那道灰袍已经走进阴影里去了。

他把那只手翻过来看，血在指缝里结了薄薄一层，那块石头还摆在台上，掉了角，裂缝里塞着灰。日头一寸一寸往西挪，把影子从台边推到台阶底下。

站着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议事殿里那两个字。

可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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