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规矩

三十七个人排在通铺外头那条廊下，等着领月例。一张矮桌摆在廊下，桌上是一排陶碟，每只碟子里十枚辟谷丹、一块下品灵石，再加一本薄薄的《归元引气诀》。

天还没大亮，廊下的灯只剩一盏，三十七个人排成一条队，从廊柱排到台阶底下，有人端着碗，一边喝粥一边往前挪。

管事按名册念名字，念一个，碟子往前推一个，接过的人蹲到一边去数，碟子是粗陶的，边上有个豁口。轮到他，碟子接过来，退到廊柱底下，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

“少了。”

管事抬起头，眉毛往上挑了挑，廊下的风把名册的纸角掀起来，他伸手按住。

“少了什么？”

“别人十二个。我这碟里十个。”

廊下静了，后头排着的几个人往前探了探头，又缩回去；有人蹲在墙根底下，低声跟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说完两个人都不吭声了。管事的手停在名册上，看看碟子，又看看他。

“名册上就是这么记的。”管事把名册翻到他那页，手指顺着纸面往下滑，滑到一半停住。

“名册上少了两个。”他把碟子往前推了推，推到管事手边；碟子底在木桌上磨出一声轻响。

管事没接话，把名册往回一收，压在手底下，眼睛却往廊子那头瞟。

“哟，这是怎么说的？”

声音是从廊子那头过来的，赵砚捧着一只白瓷茶盏，走得不快，茶面上的热气跟着他一路飘。身后跟着两个人，一个替他掀着廊下的帘子，一个空着手。

他走到桌前，低头看了看那只碟子，笑了一下。

“两个辟谷丹，是我借的。”

“借的？”

“借了要还。”他把茶盏搁在桌角，腾出手，把碟子里那十枚丹一枚一枚拨到一边，摆成一排，“拿什么还，你自己说。”

廊下没人吭声，有人把碗里的粥喝完了，碗底亮出来，光剩一层水；有人把碗端在嘴边，喝也不是，放也不是。叶小满站在人堆里，肩膀往前一顶，被人拽住了后襟，后头有人低声说了半句，像在算账，算完就没了声音。

“三十七双鞋。”赵砚说，“明儿早上，一双一双摆齐。摆齐了，这两个就算还上。”

“哪来的三十七双？”

“通铺里三十七个人，一人一双。你摆，还是我让别人摆？”

叶玄枵看了他一眼，把碟子往怀里一收。

“好。”

答应得很干脆，干脆得廊下几个人抬起了头。

赵砚挑了挑眉，像是没料到这么顺，把茶盏端起来，走了。走到廊口，他回头又补了一句：“摆得好不好，我自己会看。”

廊下的人散得慢，有人走过去的时候看了他一眼，看完就把眼睛挪开，像鞋底上沾了什么。

人散尽了，叶小满从后头挤过来，一把拽住他的袖子。

“你怎么就应了？”

“跟他吵，有用吗。”

“那你晚上不睡了？”叶小满声音压得低，手上没松，“三十七双，摆到天亮也摆不完。”

“摆得完。”

叶小满盯着他看了半天，没再劝。

“你这人……”叶小满张了张嘴，把手一甩，走了两步又回头，“我帮你。”

“不用。”

叶小满走远了，廊下就剩他一个，灯还亮着，桌上那本《归元引气诀》压在碟子底下，被风吹得翻了两页。

那天夜里，通铺外的廊下点了一盏灯，三十七双鞋堆在墙根，草鞋、布鞋、半旧的棉鞋，鞋底的泥都干在上面，一碰就掉渣。鞋一双一双拖出来，先拿手抹掉泥，再摆，数了两遍，一双不多，一双不少。

墙根下有一双只剩半个底的，泥里掺着草屑，抠了半天才抠干净。

泥是干的，糊在鞋帮上像一层壳，抹到第十几双，指甲缝里全是黑泥，指头磨得发热。腰直起来的时候眼前发黑，扶着廊柱站了一会儿，才去看摆好的那半排。最后摆的那双鞋尖比头一双探出去半指，他伸手把那双往里推了推。

灯芯短了，火苗往下缩，光只铺出去两步远。他把那半排鞋重新看了一遍，蹲下去，把一双摆歪了半寸的挪正，站起来又从这头走到那头。

剩下的鞋里有一双靛青面的，鞋帮上绣着云纹，底子是新的，一看就不常穿。拿起来看了看，放在最前面，鞋尖对着廊子口；退开两步又觉得不合适，把它挪回去，挨着一双旧草鞋。

月光从院子里斜过来，照到廊柱上，柱影子挪了一段。通铺里有人翻身，草席“哗啦”一声。最后一双摆好，人坐在台阶上歇了一会儿，把手摊开看，茧子被泥糊住，看不出原来的样子。

手背上沾的泥干硬了，蹭在裤子上，留下两道印子。

天快亮的时候，三十七双鞋摆齐了，四十来只鞋尖齐齐地冲着廊口，一只比一只靠前半指，靠到最前面那一双，离墙只剩两指宽。

早晨赵砚来看，廊下还留着夜里的灯油味。他背着手，看得比昨天慢。眼神从廊子这头扫到那头，从廊子这头开始走，走到一半停下来，低头看了一会儿，又往前走，走到那头，转身回来。

“就这些？”

“三十七双。”

赵砚没再说话，鞋尖在头一双鞋的鞋帮上碾了一下，把那只鞋碾歪了，转身走了。走到廊口，那两个人跟上他，谁也没回头看。

走过去，蹲下，把那只鞋重新摆正。

那天夜里通铺的人都睡熟了，他爬起来，到后院那棵老槐树底下打了一遍劈山十七式，月亮被云遮了一半，树影子在地上铺了一片。打到第七式，手背在树皮上蹭了一下，蹭破一层皮，渗出来几个血珠。

他没管，把剩下的几式打完，收势站着喘了一会儿，后院墙根下堆着一排空药篓，风一过，篓子上的麻绳碰在一起，响了两声。

回了屋，倒头就睡。

第二天早起穿衣裳，他把手背翻过来看，血珠结成了薄痂，一搓就掉，底下的皮是新的，粉的，连个印子都没有。

手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又用指甲在那块新皮上按了按，不疼，跟别处也没什么两样，通铺里有人喊他去挑水，他应了一声，把袖子放下来，遮住手背。

回屋的时候，胸口那处忽然热了一下，像有人往里添了一根柴，热完就没了，很快，像被风吹灭的火星。

站住，伸手按了按，什么也没摸到。

外头的天已经白了，通铺里陆陆续续有人起来穿鞋，他把袖子又往下拉了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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