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 章 父讳藏隐忧，夜取云翼记

刚打定主意今晚就去库房捞残卷，院门外就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青石板被踩得轻重有度，跟着是云成荷细软的嗓音：“爹，您慢些走，四弟刚醒，别惊着他。”

云成林心里一动，定边侯云峙渊来了？

他立刻身子往下滑了滑，眼皮半耷拉着，摆出刚睡醒的懵懂憨态，嘴角还微微张着，活像个没睡够的呆鹅，心里却打起了十二分精神。这便宜老爹他只在原主碎得拼不起来的记忆里见过个模糊轮廓，据说是个寡言冷脸的汉子，朝堂上没什么实权，对家里孩子也向来淡得像水。

房门被轻轻推开。当先走进来的男人身着素色常服，面容棱角冷硬，下颌线绷成一条直线，眼神沉得像口古井，进门后目光就直直落在床榻上，扫过他的脸时，瞳孔微不可察地缩了一下。正是当朝定边侯，云峙渊。

云成荷跟在他身后，提着个食盒，一进屋就快步凑到床边，眼圈还红着：“四弟，你怎么样？头还疼不疼？我让厨房炖了燕窝，给你补补身子。”

云成林慢吞吞眨了眨眼，声音沙哑却咬字清楚：“三姐，我没事。爹。”

一声“爹”喊得规规矩矩，半点没跑偏。

云成荷当场就愣了，随即惊喜地攥住他的手，指尖都在抖：“四弟！你、你认得我们了？你真的清醒了？”往日里的云成林，十句里有八句答非所问，要么就呆呆坐着不吭声，何曾这般口齿清楚地应过人？别说她，旁边站着的刘伯都红了眼眶，偷偷抹了把脸。

云峙渊紧绷的嘴角也松了一丝，眼底掠过极淡的宽慰，可眉头非但没舒展，反而蹙得更紧，像是压着什么沉甸甸的心事。

这细微的表情被云成林精准逮了个正着。他心里犯起了嘀咕。儿子从痴傻变清明，这不应该是天大的好事吗？怎么这便宜老爹看着反倒更发愁了？跟手里攥了个烫手山芋似的，不像是喜，倒像是怕。

前世无父无母混了二十多年，他从没体会过这种长辈式的别扭关照，心里莫名有点发暖，又更多是纳闷。

云成荷坐在床边絮絮叨叨，一会儿问饿不饿，一会儿问渴不渴，活像只操心的小麻雀。云峙渊站在一旁没说话，只静静听着，目光落在他脸上，神色复杂难辨。

云成林瞅准时机，顺着话头装出少年人的懵懂憧憬，小声说：“爹，我听刘伯说，老祖宗可厉害了，能放火烧营。家里有祖宗的书吗？我想看看画儿。”

话音刚落，屋里的气氛骤然一凝。

云峙渊脸色猛地沉了下来，方才那点难得的缓和荡然无存，语气冷得像淬了冰：“安心养你的伤，功法之事，休要再提。”他转头看向刘伯，声音陡然严厉：“看好少爷，藏书阁半步都不准他踏进去。若有差池，唯你是问。”

刘伯吓得一哆嗦，连忙躬身应是，头都不敢抬。

云成荷也懵了，下意识插了句嘴：“是啊四弟，你从前连字都认不全，哪看得懂功法呀……”

一句话点醒了云峙渊。他目光骤然锐利起来，像两把刀子落在云成林脸上，沉声问：“你认得字？”

坏了，装过头了。云成林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半点不显，立刻眼神放空，手指抠起了被角，憨乎乎地小声嘟囔：“刘伯……教过两个。画儿……好看。”那副呆头呆脑的样子，活脱脱还是从前那个傻少爷，不过是摔了一跤，偶尔清明片刻罢了。

云峙渊盯着他看了足足半晌，眉头拧成了结，锐利的目光慢慢淡下去，终究没再追问，只丢下一句“好好养着”，转身就往外走，背影看着竟有几分仓促的慌乱。

云成荷连忙追出去，临走还不忘回头冲他比了个安心的手势。

屋里只剩刘伯一脸忐忑地叹气：“哎哟我的少爷，您好端端提功法做什么。侯爷最忌讳这个了。”

云成林心里的疑团却越滚越大。忌讳？不就是几本祖传的修行典籍，又不是什么谋逆禁书，至于反应这么激烈？而且刚才那模样，哪里是生气，分明是怕。怕什么？怕我练坏了身子？越是捂着盖着不让碰，这里面就越有东西。他混街头的规矩就是，越不让看的，越得想法子瞅一眼。本来还想去旧库房找那堆“残卷”，如今看来，真东西反倒在藏书阁里。

他没再多问，乖乖躺回被窝，一副听话养病的样子，心里却已经把夜探藏书阁的计划盘算了七八分。

侯府后侧，宗祠。云峙渊打发走所有随从，独自一人推门走了进去。正堂供着云家历代先祖的牌位，香烟袅袅。侧案上单独设着一方牌位，擦得一尘不染，牌面上写着“先室苏氏婉卿”，正是云成林的生母。这地方他时常自己过来，从不让下人插手打理。

他拈起三炷香，点燃后插在炉里，火光映着他冷峻的侧脸，褪去了人前的坚硬，只剩满眼疲惫。“婉卿，成林他醒了。口齿比从前清楚，像是……神智清明了不少。”他声音压得很低，在空荡的宗祠里轻轻回响。

“你临终前反复叮嘱我，说咱们四儿天生异样，万万不能修习任何修行功法。从前他痴傻懵懂，我反倒松了口气。傻就傻吧，平平安安混一辈子，总比出意外强。我守了这个秘密十四年，连忠叔都没告诉。”

香火明灭，牌位静默。云峙渊沉默良久，伸手轻轻拂过牌位边缘的灰尘，指腹带着薄茧，动作却极轻。“可现在他醒了。他一天天长大，迟早会问起修行，迟早会知道自己有灵根。我能拦他一时，能拦他一世吗？”

“我总不能告诉他实情。我怕他怕，更怕他不信邪，非要去试。”

长叹一声湮没在香烟里。他站了许久，直到香燃过半，才转身离去，背影在暮色里拉得很长，满是无力。

小院里，云成林躺不住了。他算着时辰，估摸着云峙渊回了前院，就开始坐在床边唉声叹气，耷拉着脑袋，活像只被关了半个月的小狗，浑身都写着委屈。

刘伯端着温水进来，一瞅他这副样子，心先软了半截。“少爷，您这是怎么了？可是身上不舒服？”

“刘伯，”云成林抬起头，眼神湿漉漉的，声音软乎乎带着沙哑，“我长这么大，都没出过这个院子。外面……是什么样的啊？我想出去走走，就看一小会儿，看完就回来。”

他本就生得清秀，眉眼像生母苏婉卿，此刻摆出这副怯生生的期盼模样，任谁看了都不忍心拒绝。

刘伯当场就犯了难。侯爷吩咐了让他安心静养，还特意叮嘱不准去藏书阁，可看着少爷这可怜巴巴的样子，他实在说不出“不行”两个字。再说只是在府里逛逛，不去藏书阁那片，应该出不了什么岔子。犹豫了半天，他终究是叹了口气点了头：“哎，行行行。老奴扶着您，咱们就在附近转转，别走太远，累了咱们立刻就回来。”

云成林心里偷偷比了个胜利的手势。论装无辜卖惨，老子当年躲城管赔笑脸都是专业级的，刘伯你这心软老头绝对扛不住。脸上却还是呆呆的，只嘴角极快地翘了一下，快得让人抓不住痕迹。

刘伯扶着他沿回廊慢慢往前走，一路走一路指点，哪里是正厅待客的地方，哪里是花园，哪里是下人住的偏院，讲些府里的旧规矩老故事。云成林表面东张西望，眼神呆呆的像看新鲜，实则把每一条路、每一道门、甚至哪里有拐角哪里有树丛全记在了脑子里。干踩点这活儿，他是专业的。

走到后院拐角，刘伯特意停下脚步，指着不远处一座两层小木楼道：“少爷，那就是藏书阁，放着旧书和老物件，常年落灰，没什么好看的，咱们别往那边去。侯爷吩咐过，您不能靠近那儿。”

云成林顺着方向看过去。小楼看着有些年头了，院门挂着把锈迹斑斑的大铜锁，周围连个值守的人都没有。西侧院墙不高，旁边歪着棵老槐树，粗壮的枝桠直接伸到了墙头上，是个绝佳的翻墙借力点。他心里飞快盘点：老式铜锁，好开；西侧墙矮，有树可踩；周围僻静，下人半个时辰才会路过一次；楼里分里外间，核心功法应该在最里面。撤退路线也有两条，一条原路翻墙，一条穿花园绕回小院，都能避开人。

面上却只是懵懂地点了点头，注意力像是全被旁边花丛里的蝴蝶吸引走了，压根没把藏书阁放在心上，还傻乎乎地伸手指：“蝴蝶……好看。”

刘伯笑着摇了摇头，只当他小孩子心性。逛了小半刻钟，刘伯怕他伤神，执意扶着他回了小院。云成林躺回床上闭着眼“养神”，脑子里已经把夜探路线图画得明明白白，连动手的时辰都定在了三更天。万事俱备，就等天黑。

打更的梆子敲过三下，景安城彻底沉入夜色。侯府里静得只剩虫鸣，值守的下人像往常一样靠在廊下打盹，脑袋一点一点的。

云成林早换好了一身深色短衣，还是从原主旧衣服里翻出来的，料子普通，耐脏不显眼。他蹑手蹑脚推开房门贴着墙根溜出去，前世混街头翻墙溜门是吃饭的本事，搁以前三米高墙说翻就翻。可今天刚踩上树干腿就软了一下，差点打滑摔下去，吓得他赶紧扒住墙头憋气，手心都冒了汗。

“操，这身子骨也太虚了。”他心里暗骂，“跟个没吃饭的猫似的，连个墙都翻不利索。等老子练出气，第一个先把这身体素质提上来。”

缓了两口气，他才借着树枝的力道纵身一翻，轻巧落在院墙内侧，连半点儿声响都没发出。走到藏书阁门前，那把铜锁果然锈得厉害。他从怀里摸出根提前拗好形状的细铁丝，插进锁孔轻轻拨弄了两下，“咔哒”一声轻响，锁舌弹开。前后不到十息。云成林挑了挑眉，手艺没生疏，挺好。搁现代怎么也得评个八级开锁匠。

推开木门，一股灰尘和旧纸张的味道扑面而来。他屏住呼吸轻手轻脚摸进去。外间书架上摆的都是族谱、县志、兵法策论，翻了几本全是世俗学问，没什么用。他脚步不停直奔里间，按刘伯的说法，家族功法都摆在里面。

里间比外间小些，书架擦得反倒干净些，整整齐齐码着功法典籍，清一色的火系传承，从入门吐纳到中阶术法，书页虽然泛黄却本本完整，注解图谱一应俱全。云成林扫了一眼，目光直接落在最内侧的书架上。那里单独摆着一本线装旧书，封皮磨得发亮，三个苍劲大字力透纸背，《云翼记》。这笔迹铁画银钩，带着股久经沙场的杀伐气，和前厅挂着的初代侯爷云义画像上的题字一模一样。

他伸手把书抽了出来，就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翻开。前面是完整的火系基础修行法门，从启脉引气到铸府蓄元，经脉路线、运气法门、穴位标注清清楚楚毫无残缺。翻到卷中还有各家火系术法的详解，卷末赫然便是云家镇族杀招“烈焰苍茫”的总纲，行功路径、火候把控样样俱全。

“好家伙……”云成林忍不住低呼一声，又赶紧捂住嘴。这哪是什么残卷？这根本就是云家的压箱底宝典！

他心里纳闷得不行。刘伯说二哥天天泡在旧库房找残卷，府里人也都说功法失传大半只剩些残缺不全的废纸。可这《云翼记》明明完整得很，连注解都写得明明白白，怎么就成残卷了？而且他也听说了，二哥天资不算差，通玄境比旁人快了足足半年，是府里公认的好苗子，怎么会对着一套完整功法卡这么久？

想不通。云成林摇了摇头，没在这儿纠结。管它难不难，先拿回去再说。合着全家都把这书当宝贝捂着，老爹还不让自己碰。傻子不能练是吧？偏要偷偷练，等练出点东西，吓你们一跳。

他把书揣进怀里按原路溜出去，临走还不忘把锁重新挂好，门推回原位，连地上的灰尘都没踩乱多少，堪称专业水准。

悄无声息摸回小院，躺回床上时，云成林心脏还在轻轻跳。不是怕的，是兴奋的。他关好窗凑到月光底下又随手翻了两页《云翼记》，书页上的经脉线条走势看着顺眼得很，不像旁人说的那么晦涩绕弯。

“这不就是官方标准答案放这儿，大家都死背步骤，没人琢磨出题人思路？”他心里吐槽，“搁现代就是典型的死读书，读死书。”当然他也就随口一想，没当真。自己一个门外汉，总不能比练了好几年的二哥还懂修行。

他把书塞到枕头底下，指尖轻轻敲了敲枕面。父亲明令禁止，二哥天资拔尖却卡壳，这本《云翼记》到底藏着什么门道？

窗外传来护院走动的脚步声，轻缓而规律。云成林侧躺着看向窗外月色，嘴角勾起一抹痞气的笑。不让练？偏要练。是龙是虫，明天试试就知道了。这云家的镇族功法到底有什么名堂，他倒要亲自瞧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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