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初吐星火，闹市遇宁林

天刚蒙蒙亮，窗纸泛着鱼肚白。

云成林睁眼第一件事，就是伸手往枕头底下摸，书还在，硬邦邦的棱角硌着指腹，踏实。他先把端水进来的张婆婆打发走，又借口没睡够，让青禾去厨房盯着熬粥，说粥得看着火候，别人熬的他喝不惯。青禾撇了撇嘴，到底还是去了。门一合，他翻身下床，插上门闩，把《云翼记》摊在桌上。

书页在晨光里泛着旧黄，经脉图谱的线条看着遒劲，其实处处透着股“密电码”的劲儿。他凑过去读了两行口诀——“引心火入膻中，循手阳明而下”——每个字都认得，连一块儿就不干人事了。

“操，合着修行还得先考个中医资格证？”他挠了挠头，往后翻了一页，口气冲得很，像跟谁赌气，“‘从胸口走到胳膊’，五个字的事，非得拐十八个弯。巷口刘大爷指路都没你们这么绕。”

死记硬背这条路算是堵死了。他索性把书平摊开，跳过口诀，光看图。那些墨线弯弯绕绕，起承转合，瞧久了居然瞧出点意思来——像山火顺着风势漫坡，哪儿高哪儿低，哪儿急哪儿缓，自有它自己的脾气，不是生硬的“从A到B”。

“有点东西啊……”他眯起眼，干脆合上书，闭上眼，在脑子里跟着那些线条走。这法子是他混街头摸出来的，记路从来不看街牌，专记拐角、院墙、歪脖子树，顺着走势摸，比路牌好使。没成想搁修行上也对上了。

丹田深处有热意缓缓浮起来，没等他反应，自己就顺着那条描摹好的路子淌过去了。不堵，不涩，顺得很。

他下意识并起食指中指，对着桌上那只白瓷茶壶轻轻一催。

“噗”一声，指尖冒出半寸高的火苗，晃晃悠悠，像个刚学会站的奶娃子，站了两秒，“啪”地就地一歪，灭了。连茶壶皮都没蹭着，空气里留了一丝焦糊味，淡得跟没放盐的汤似的。

云成林睁开眼，瞅着自己的手指头，愣了愣，“噗嗤”乐了：“行啊，点着了。就是个头寒碜了点，跟我三岁那年偷我师傅打火机一个水平。”

他没泄气，反而来了劲，坐直身子一遍遍调呼吸、顺感觉。又磨了小半个时辰，指尖的热意总算凝住了些。再对着茶壶一催，一道细如发丝的火劲擦着壶身过去，白瓷上留了道浅浅的焦痕，弯弯曲曲，像条喝醉的蚯蚓。

“有门儿！”他心里一喜，手上力道下意识重了半分。

“咔嚓——”

白瓷茶壶从壶嘴到壶底裂了道长缝，半盏凉茶顺着桌沿淌下来，滴滴答答湿了半张书页，茶水里还飘着点焦糊末子，那味道闻着，跟烧糊的锅巴泡了洗脚水似的。云成林：“……”装逼三秒，翻车只需要一壶。

“咚咚咚——”刘伯的声音紧跟着响起来，嗓子都紧着，“少爷？什么东西碎了？您烫着没有？”

云成林手忙脚乱把书塞回枕头底下，扯过被子盖住桌上的狼藉，清了清嗓子：“没事没事！喝水，手滑了！”

“老奴进来收拾收拾——”

“别！”他嗓门都劈了一瞬，赶紧往回找补，“我自己来，碎瓷扎手，你别沾。我、我扔床底下就行……”

门外静了两秒。刘伯犹豫了一下，到底没硬闯，只隔着门又叮嘱了一遍“慢着些，别划着手”，脚步声这才慢慢远了。

云成林吐了口气，后背一层细汗。好险。这要是让刘伯瞧见“傻子会玩火”，明儿个正道盟的仙长就能堵着门来除祟。他把碎瓷片扒拉到床底藏好，坐回床上定了定神，重新运转气息。这回熟门熟路，热意聚到指尖，明黄色小火苗在两指间轻轻跳着，温度不高，但实打实是火系元气。

《云翼记》第一层，星火燎原，门槛算是踩着了。

“这玩意儿，阴人绝配。”他瞅着自己手指头，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大半夜贴人后脖颈子上来一下，神仙也找不着谁干的。”

得意归得意，他心里有数。刚摸到启脉的门槛，这点火苗也就烧个纸、烫个茶壶，真碰上正经修士，连人家护体元气都未必能蹭破。练了约莫一个时辰，经脉里开始发胀，像吃撑了顶在那儿。眉心也跟着一闪，极淡的锐痛，像有人拿针尖轻轻挑了一下，转瞬就没了。

他立刻收功，没敢贪多。老爹死活不让碰功法，也不说为啥，神神秘秘的。管他呢，先偷着练，不对劲就停，总不至于把自己练死。他揉了揉眉心，只当是急功近利岔了气，没往心里去。只嘀咕了一句：“怪了，听刘伯说二哥天资拔尖，练好几年都卡着。这图谱我顺着感觉走，也没多难啊？难不成是我路子野，歪打正着了？”

想不通，撂开不想。能练就行，歪不歪的，能打人就是好路子。

闷在小院里又练了两天，云成林坐不住了。

得出去摸景安城的底，打听修行圈行情，顺带——他给自己找了个特正当的理由——天天对着几张熟脸装痴傻，比当年蹲派出所还熬人，得出去透口气。

他没找刘伯，老头肯定不放。转头盯上了青禾。这丫鬟年纪小，心思浅，好拿捏。前两天三姐送的桂花糕他分了半块给她，小姑娘就高兴了小半天，看他的眼神都比以前顺眼了三分。

午后日头正好，云成林坐在院门口台阶上，瞅着青禾端盆子过来晾衣裳，耷拉着脑袋，有气无力地叹了口气，活像只晒蔫了的狗。

“青禾……”

“少爷，怎么了？”青禾放下盆走过来。

“我闷得慌。”他抬眼瞅她，眼神湿漉漉的，像关久了的小兽，“我想上街看看。长这么大，我还没出过府门呢。”

青禾脚步一顿，犹豫了。侯爷只说不准去藏书阁，没说不准出府。可四少爷痴傻了十几年，街上出点什么事，她几个脑袋够砍？

“少爷，不行的，刘伯知道了得骂死我。”

“就一小会儿。”云成林往前凑了凑，声音软乎乎的，带点讨好，“偷偷去，不告诉刘伯。回来给你带桂花糖。”

他生得清秀，眉眼舒展开的时候，少年人的干净劲儿就露出来了，跟从前那个呆头呆脑的样子比，像是换了个人。青禾被他看得心头发软，又想起这两天少爷确实清醒了不少，话也利索了，犹豫了又犹豫，到底点了头。

“那、那咱们就去街口转转，一会儿就回！不许乱跑！”

云成林心里比了个耶。论卖惨博同情，老子当年躲城管赔笑脸那是专业级。小丫头片子，还拿捏不住你。

换了身寻常青布长衫，主仆俩从侧门溜出去。这是云成林穿越后头一回正经踏进市井。青石板路被踩得油光发亮，两边铺子挨着铺子，叫卖声从街头摞到街尾。挑担货郎穿街而过，扁担吱呀吱呀响，空气里糖糕的甜、茶汤的涩、还有股说不上来的香料味混在一块儿，钻进鼻子，热闹得鲜活。

他东张西望，面上是看啥都新鲜的傻样，心里挨个对标：街边地摊卖符篆的散修，线下三无带货，搁现代得让工商撵三条街；街口当铺，二手回收行业果然万古长青，就是利息比他以前见过的高利贷还黑三分；茶楼里说书的拍醒木讲定鼎之战，唾沫星子横飞，跟巷口大爷吹当年勇一个路数，全是添油加醋的活儿。

走到个首饰摊前，青禾脚步慢了。摊上支银簪子，簪头雕了朵小茉莉，精巧得很。她瞟了一眼，又瞟一眼，手摸了摸自己发梢，到底收回来了，耳朵尖却悄悄红了。

云成林看见了，没吭声。趁她转头看旁边糖画摊的工夫，上前拿起簪子问了价，摸出几枚碎银子付了——三姐前两天塞的零花，买个小簪子绰绰有余。

“喏。”

青禾回头，一支银簪递到眼前。她愣了，脸唰地红到耳朵根：“少爷？这不行……太贵重了。”

“拿着。”云成林往她手里一塞，语气随意得像递了根葱，“天天伺候我，辛苦费。别磨叽。”

青禾攥着冰凉的簪子，心里又惊又烫。从前她只觉得这四少爷是个傻子，伺候着晦气，可这两天看下来，少爷清醒之后，好像……也没那么差。她小声道了谢，把簪子揣进怀里，看他的眼神里嫌弃淡了，多了点亲近，但也仅此而已，到底还端着丫鬟的本分。

俩人正逛着，身后忽然炸开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让开让开！没长眼啊！”

云成林一把拉住青禾往旁边退。一匹高头大马踏街而来，马上坐个锦衣少年，十八九岁，眉眼张扬，腰间羊脂玉佩晃得人眼花，手里转着把象牙折扇，马蹄溅起的泥点子甩了旁边小贩一脸，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青禾脸色唰地白了，猛拽云成林袖子，声音压得又急又低：“少爷，是常余侯府的小侯爷宁林！快躲开，别招惹他！”

“宁林？”

“他爹是常余侯，比咱们家势大。他自个儿通玄境，世家子弟里拔尖的，最是嚣张跋扈，专爱欺负人。”青禾急得指尖都攥白了，“咱们走，别让他认出来。”

晚了。

宁林已经勒住马，目光落在青禾脸上，嘴角一挑，故意拔高嗓门，要让半条街都听见：“哟，这不是定边侯府的丫鬟吗？怎么，不在家伺候你家傻少爷，跑出来逛大街？旁边这位谁啊，你相好的？”

周围路人齐刷刷扭头，窃窃私语嗡地响起来。

“那好像就是定边侯府的傻少爷，小时候见过，模样仿佛。应该是？”

“长得倒周正，就是眼神呆呆的……”

“可惜了，好好一个侯府公子。”

青禾脸一阵红一阵白，头都快低到胸口了，攥着云成林袖子的手直抖，还得硬着头皮行礼：“宁小侯爷说笑了。这是我家四少爷。”

“四少爷？”宁林像听了天大的笑话，放声大笑，“云成林？那个痴傻了十几年的废物？我听说他连路都走不利索，还能上街？”

他居高临下地打量云成林，眼神里的轻蔑不遮不掩：“哟，还真是。怎么，摔一跤把傻病摔好了？定边侯府养一辈子傻子也不容易啊。”

周围几声窃笑，指指点点的目光更密了。

云成林站在原地，脸上没表情，心里的火一层一层往上拱。前世混街头最恨的就是这种仗着家世欺负人的货，搁以前早一板砖上去了。可现在不行。修为太低，正面硬刚纯属送菜；更要命的是不能暴露自己会修行，父亲明令禁止，传出去麻烦就大了。

可就这么忍了？不是他的风格。

宁林还在马上喋喋不休，越说越来劲，把当众羞辱一个傻子当成了乐子，连带着定边侯府一块儿贬损。云成林微微垂眼，手指藏在袖子里，不声不响并起两指。丹田热意缓缓聚起，一道细如牛毛的火劲顺着指尖溜出去，快得几乎看不见。

星火燎原本就细小隐蔽，混在街市的嘈杂气息里，跟往河里撒了泡尿似的，谁看得出来？这路子是他当年街头打架阴人的老手段，专挑看不见的软地方下手，打完装无辜，死无对证。

火劲直取战马前腿内侧软肉。

“嘶——！”

战马一声痛嘶，前腿猛地一软，跟着人立而起，狠狠往前一掀！宁林脸色骤变，到底通玄境底子在，纵身一跃跳下马背，落地时却还是踉跄了一步，衣摆扫过泥地，沾了大片灰，发髻歪了，扇子差点脱手，整个人狼狈得不像样。

那马疼得原地乱蹦，前蹄踢踏，鼻息喷着粗气。

“怎么回事？！”宁林又惊又怒，脸色铁青。他分明察觉到一丝极淡的火气异动，快得像错觉。他猛地转头扫视四周，目光最后死死钉在云成林身上，大步走过来，居高临下地逼视：“刚才是不是你搞的鬼？”

周围瞬间安静，路人屏着呼吸看热闹。

青禾吓得脸都白了，连忙挡在前面：“宁小侯爷慎言！我家少爷病体多年，连修行是什么都不知道，怎么可能伤马？许是马自己受惊了！”

宁林没理她，眼睛死死盯着云成林，要从他脸上抠出破绽来。云成林心里门儿清，这时候慌不得。他抬起头，眼神茫然又呆滞，歪着脑袋抠了抠手指，傻乎乎地反问：“鬼？在哪？好看吗？能吃吗？”

呆得浑然天成，跟全景安城传闻里的傻少爷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甚至还多了几分憨气。宁林皱着眉头打量了半天，眼前这少年眼神涣散，周身半点元气波动都没有，怎么看都不像修士。再说了，定边侯府四少爷痴傻十几年，全城皆知，还能突然就会修行偷袭了？刚才那丝火气，兴许真是错觉。

他心里膈应得慌，可抓不着证据，跟一个傻子较劲传出去反倒掉价。

“晦气。”宁林啐了一口，狠狠瞪他一眼，“算你走运。傻人有傻福，下回出门记得把链子拴好，别放出来乱咬人。”说完牵着伤马骂骂咧咧走了，背影都透着一股子憋屈的火气。

路人见没热闹看，渐渐散了，嘴里还念叨着“可惜了”“傻人有傻福”。青禾长长松了口气，后背冷汗都湿了里衣，转头看云成林，还心有余悸：“少爷，您没事吧？别往心里去，宁小侯爷就这性子……咱们惹不起，躲得起。”

“没事。”云成林笑了笑，语气平淡，跟没事人似的。可垂在身侧的手指轻轻摩挲了一下，表面呆若木鸡，心里早乐开了花。

跟我斗？你小子还嫩点。通玄境了不起？被老子阴了都不知道找谁算账。星火燎原的隐蔽性比他预想的还好，打在软肉上只造成内灼，外表连个印子都不留。只是这点程度还远远不够。他扫了一眼宁林离去的方向，眼底冷光一闪。今天先记着，等老子修为上去了，有的是法子收拾你。

青禾见他不像往心里去的样，放下心，又怕逛久了刘伯起疑，拉着他往回走。云成林乖乖跟着，脑子没闲着。今儿这一趟没白出来：星火燎原实战能用，隐蔽性强，适合阴人；景安城世家子弟的底也摸着了，宁林这种通玄境就是年轻一辈的佼佼者，可见修行门槛确实不低；再就是，多了个仇家。不亏。

回到小院门口，刘伯正站在台阶上等，脸色沉得像要下雨。

“谁让你们私自出府的！”老头背着手，嗓子都劈了，“侯爷知道了打断你的腿！外头鱼龙混杂，出点事老奴怎么交代！”

青禾一慌，刚要认错，云成林先一步晃了晃手里攥着的糖人，傻乎乎递上去：“刘伯，糖……甜的。给你吃。”

他举着糖人，眼神亮晶晶的，嘴角还沾着糖渣，又傻又乖。刘伯到了嘴边的训斥硬生生咽回去，脸色僵了半天，最终叹了口气，接过糖人往旁边一搁：“下回出去，跟老奴说一声。外头危险。”

“哦。”云成林乖乖点头，乖得像只鹌鹑。刘伯摇着头去给他张罗晚饭，嘴里还念叨着“下回可不许了”，语气早软了，哪还有半分火气。

青禾跟在后面偷偷看了他一眼，心里莫名觉得，少爷好像比以前聪明多了，可有时候又还是从前那个呆样子。她摇摇头，把奇怪的念头甩了出去。大概想多了。

云成林刚要进屋，身后一道冷淡的声音撵上来。

“站住。”

云成森走过来，眉头微蹙，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圈，鼻尖动了动：“你身上怎么有火系气息？”

云成林心里咯噔一下。这鼻子属狗的？

他面上纹丝不动，歪头道：“火？烤火……暖和。街上卖烤红薯的，香。”

云成森盯着他看了几秒。眼神茫然，嘴角还挂着糖渣，不似作伪。又想起他痴傻的名声，眉头皱得更紧。许是路过厨房沾了烟火气？一个傻子，怎么可能跟修行沾边。他懒得再多想，丢下一句“安分点，别到处乱跑惹事，丢云家的人”，转身走了，脚步匆匆，多待一秒都嫌烦。

云成林看着他的背影，悄悄松了口气。好险，差点在二哥这儿翻船。

入夜，云成林坐在床边又运转了一遍星火燎原。指尖火苗比白天凝练了些，跳动着映亮他的眼睛。启脉只是第一步，凝气、通玄、铸府，路还长。他正想着，眉心忽然又是一阵刺痛，比白天那下更明显，像有根细针在里头慢慢搅，丹田的火气也跟着躁动了几分，像有什么东西在暗处拉扯。

云成林心里一凛，连忙收功调息，好一会儿才压下去。他揉着眉心，嘀咕：“怎么回事？这功法真有问题？还是我这身子有毛病？老爹死活不让我碰修行，难不成就是因为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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