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河滩口子

他蹲在门槛外头，把绳头绕在手上。

往外拽，拽不动。

他从腰后抽出猎刀，沿着绳子挖土。

土是实的，挖到两寸，露出一根木桩。

桩打得很深，斜着往里。

绳子在桩上绕了三道，从门槛底下穿进去。

他顺着绳子往屋里走。绳子贴地，过灶屋，从后墙底下的一个洞钻出去。

洞外是后坡。绳子在后坡的一根桩上又绕了三道。

桩上留着牙印，牙印很密，一层压一层。

狗绳。

夜里他们把狗拴在这儿。狗挣过，桩歪了，绳子绷紧。

他把绳子割断，两头各留一尺，塞回土里，用脚踩实。

老人还坐在碾盘后头。

“后坡上那条狗，是他们的。”

“是他们的。”老人说。

“狗挣了一夜。”

“挣了一夜。”老人说，“天快亮的时候不挣了。”

“人呢。”

“往北去了。”

冉鸿飞把刀插回腰后。

“后屋那四个，你找人抬。”

“抬到哪儿。”

“山上。”他说，“找块干地。”

老人没答。

他出了寨子。

天擦黑，他走寨后那条沟。

大路沿河，路面宽，两边没有遮挡。

沟里全是石头，走一步响一声。

他把鞋脱下来，塞在腰后，光脚踩。

沟底有水，刚没过脚背。水是凉的，凉到骨头里。

踩下去，脚趾先着地，脚掌再慢慢放平。

走到一半，他停下来听。

河在下面响。水声不大，是浅水过石头的响法。

他接着走。

沟壁上有一处塌下来的土，土是新塌的，塌口还带着湿。

他绕过去，肩膀蹭了一下沟壁，蹭下来一块泥。

沟口前面有一道土坎。他在坎下蹲住，把火铳放在坎上。

腰上的刀硌着胯骨。他把刀往旁边挪了挪，刀柄还是朝前。

然后他趴下去，把草拨开一条缝。

河滩在下面。

河面在这里宽出去，水浅，最深处到膝盖。两岸的石头被水磨圆了，白花花的。

往北去的人，只有这一个口子能过河。

河滩上有一堆火。

火不大，烧的是枯枝。火边坐着一个人，背对着沟口。

他先看沙。

沙上的印子比泥地上清楚。

火边有一处坐出来的坑，坑边两个烟头。

坑的左边搁着一只木船，船头搭在沙上，船尾在水里，缆绳系在岸上一块尖石上。

口子上另有一处脚印。那个人的两只脚并着，站得直。

站得久，脚底下的沙被踩出两个坑，坑边塌了一圈。

第三个是一行来回的脚印，从口子走到船边，再走回去。

他数这行脚印的层数。

走一趟，沙上压一层。压到第七层，他知道了这个人的腿脚有多快。

一趟是七十步。七十步走一个来回，火边的柴还没烧断一根。

三个人。口子上站一个，船边坐一个，还有一个来回走。

他退下土坎，绕到西边的坡上，从坡上看那堆火。

坡上有草被压平过，压平的地方还没弹起来。

有人在这儿趴过，不止一个。

他伸手在草里摸，摸到三个弹壳。

弹壳是凉的。他捏着一个看，底火打得很深。

再往下，草根里压着一块铁皮，是罐头盒的盖子，边上卷着，撕得不利落。

他把铁皮翻过来，上面有字。

他不认字。他把铁皮放回草里，把草根压回去。

往北的那几个，三个留在这儿了。

他在坡上又趴了一阵。

火边那个人站起来，走到水边，撒了泡尿，回来坐下。

来回走的那个走到船边，跟他说了两句话。火边那个应了一声，声音短。

来回走的那个又走回去。

火边那个用手拨了拨火，火苗窜起来，照亮了他半张脸。

冉鸿飞把火铳往坎下的草里塞了塞。

打一枪，河两岸都听得见。往北的那些还没走远。

他只带猎刀。

他绕到芦苇边上。

芦苇长得密，根扎在沙里，风一过整片倒向河那边。

他在芦苇根下把扳杆套埋下去。

选的是来回走那条印子踩出来的凹处。

凹处两边是芦苇根，绳子绑在根上不会松。

走道从这儿过，绊线横在路当中，离地一拃。

树杆压在沙底下，一头顶着芦苇根，一头留半尺活头，往上抽。

埋完，他拨了两把沙盖住绳，又抓了一把湿沙按在上面。

然后他绕到口子上方。

口子两边是两块大石头，中间只容一个人侧身过去。

石头后面是一片沙，沙上有血，黑了一片。

不是今天的血。

他从石头背后翻下去，落在沙上，没出声。

口子上那个兵背对着河，枪挎在右肩，枪口朝下。

冉鸿飞走过去。

走到第三步，那人的肩膀动了一下。

冉鸿飞扑上去，左手捂住他的嘴，右手从后颈进去。

那人往前一栽，撞在石头上，抖了两下，不动了。

他抽刀，在那人衣服上擦了两下。

火边那个站起来了。

他喊了一声，是日本话。

河滩上没有回声。

他把枪端起来，朝沟口那边打了一枪。

子弹打在土坎上，土块溅起来，落到水里。

冉鸿飞退进芦苇。

来回走的那个听见枪响，从船那边跑过来，脚底下没看路。

绊线绷了。

埋在沙里的树杆弹起来，抽在他腿上。

那人被甩出去，摔在沙上，枪脱了手。

冉鸿飞从芦苇里出来，膝盖压住他的背，刀从肋下进去。

那人挣了一下，沙上抓出五个指头印。

火边那个又打了一枪。

这一枪打在芦苇里。

芦苇里有东西倒了，砸进水里。

水响了一声。

冉鸿飞伏低，从芦苇里穿出去。

穿到火边，那人正在退弹壳。

他把枪管往上抬，枪口朝天。第二枪打在空中。

冉鸿飞抓住枪管往下压，另一只手把刀送进去。

那人跪下去，脸扑在火里。

火被压灭了一半，烟往上冲。

冉鸿飞把他翻过来，抽了他腰带上的子弹袋，缠在自己腰上。

然后他往水边走。

水里有人。

是个女人。半个身子在水里，一只手抓着岸边的草根。

他抓住她的胳膊往上拖。

拖到沙上，他看见她左手腕上缠着一条红布。

红布湿透了，贴在腕子上，颜色发暗。

他把她的腿抬起来看。

弹从腿肚穿过，前后两个洞，血往外冒，冒得不快。骨头没断。

他撕开自己的袖子，压在两个洞上，缠了三圈，打了个结。

她没出声。

她的头一直偏着，脸朝河那边。

他把她的手从水里提起来看了看。

指甲是干净的。指甲缝里没有泥。掌心里也没有。

沙是湿的，她的手是干净的。

他把她的手放回去。

她抬起左手。

腕上的红布解下来，两只手一撕，撕成两半。

一半她缠回腕上，缠了两圈，打了个结。

另一半放在两个手掌中间搓，搓成一条绳。

她捏住绳的一头，绕了两道，反着绕回来半圈，抽紧。

她把绳塞进他手里。

然后她撑起身子，往沟那边走。

一条腿拖着，走得很慢。

走到沟口，她扶着石头站了一会儿，进去了。

他没跟。

他站起来，把沙踢到火上。

火灭了，烟还在冒。

河滩上黑下来。

他低头，把手里那条绳摊开。

红布绳不粗，拧得紧。

他捏住那个结，用指头摸了一遍。

双套结，反着绕半圈，抽紧。

红布条上的结，是他教过向兴民的打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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