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追凶·覃七叔

天没亮，他回到沟口。

沟口的沙上留着两层印子。

一层是草鞋，很小，前掌深，后跟浅，走到沟里一半，拐上了西边的岔道。

另一层压在草鞋印旁边，大一圈，也是一双草鞋，踩得重，后跟陷进沙里半寸。

两层印子并着往上走，走到坡上的石头地就断了。

他蹲在石头地边上，把周围的草拨开看。

草叶上有一点干了的血，粘在叶尖上。

他站起来，没往西边去。

西边是山，山里有人。向兴民走的就是这条路。

他往河边走。

水还是凉的。他脱了鞋，把裤腿卷到膝盖上头，踩着河底的石头过去。

北岸的沙上，六双靴印从水里上来，一个接一个，脚跟深，脚尖浅。走得很急。

六个。

靴印进了林子。林子里地软，叶子底下是湿土，印子清清楚楚。

他顺着走。

走了一个多时辰，太阳从树顶上下来，照在林子里。

靴印在一处石坎下停住了。

石坎朝南，背风。坎下有一块平地，平地上有灶。

灶是三块石头围的，石头烧黑了，石头外头的土被烤硬。

灶里的灰是白的，中间有一个窝。灰里埋着几块炭。

他伸手进去，炭还有一点温。

他蹲下来看灰。

灰面上有印子。

两个靴底印，一前一后，是人蹲下来拨火留下的。

还有一个爪印。

爪印只有半个，前掌的一半，另一半没有。

他把灰吹开一层。

爪印的边上还有两个小坑，是后爪踩的，前爪只落了一半，就抬起来了。

一条腿不落地的狗。

那条狗跟人走了一路。

他把手从灰里抽出来，在裤子上擦了擦。

灶边的草上有一块铁皮，罐头盒的盖子，撕开了一半。还有一个空瓶，瓶口塞着纸。

他拿起瓶子看。

瓶子底下有字，他不认字。他把瓶子放回去。

石坎的墙上，离地五尺的地方，砍了一道口子。

口子是斜的，从下往上砍，砍进去一寸多，白木露在外面。

砍口朝北。

他站起来看这道口子。

山里人砍树留记，砍在离地五尺的地方，是给站着的人看的。

砍口的方向，就是路的方向。

这不是本地猎户的砍法。本地猎户砍口用柴刀，一刀下去是平的。

这道口子是斜的，斜得利落。

也不是兵砍的。兵不会砍树留记。

他往北看。

前面的树上，三十步外，又有一道。

他站着没动。

身后的草响了一声。

他没转身。

“砍口朝北。”后面的人说，“跟了半日了。”

冉鸿飞转过身。

石坎上头站着一个老人。

老人的背不驼，肩很宽。手里一根竹杖，杖头包着铜。

腰上挂一把刀，刀鞘是木头的，磨得发亮。

“覃七叔。”冉鸿飞说。

“认得我。”

“覃家寨的人提过你。”

“提我什么。”

“说寨里打围，等你点头。”

覃七叔从石坎上下来，一步一步，落脚很稳。

他走到灶边，蹲下去，把手伸进灰里。

“温的。”他说，“走了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

覃七叔站起来，看那道砍口。

“你看出来没有。”

“看出来了。”

“说说。”

“符是留给后面的人的。”冉鸿飞说，“砍口朝北，是给后头的人指路。”

“给谁。”

“给追上来的人。”

覃七叔点了一下头。

“昨夜里河滩上死了三个。”

“三个。”

“你知道。”

“我今早去看过。”覃七叔说，“你留的套子还在，绳没解。我解了。”

“来了几个。”

“一队。靴子是新的，靴底有钉，钉眼里没泥。”

“什么时候。”

“天快亮的时候到的河滩。”覃七叔说，“看了尸首，没停，往北去了。”

冉鸿飞没说话。

“他们要追你。”覃七叔说。

“他们要追我。”冉鸿飞说。

“你收了人家的口。”覃七叔把竹杖往地上一戳，“收了人家的口，就要回头看身后。”

“我看了。”

“你没看。”

冉鸿飞没答。

“打围的时候，卡口一合，人就往前走。”覃七叔说，

“走三步，回头。后头是空档。空档里进来一个，前头的口子就白收了。”

“记住。”

“记住不算。”覃七叔说，“要做。”

他把竹杖提起来，往北边指。

“这道符不是本地人留的。”

“我看出来了。”

“这符是谁留的，你不知道。”覃七叔说，“我也不知道。

我只知道留符的人懂猎，也懂兵。他一边走，一边给后头留路。”

“他要让后头的人跟上来。”

“跟上来做什么。”

“不知道。”

覃七叔看了他一会儿。

“前面三十步，第二道符。”他说，“第三道在溪那边。三道符指着一条道。”

“指到哪儿。”

“黑洞沟。”

冉鸿飞往前走，走到第二道符下，抬头看。

砍口朝北。白木上的浆还没干透。

他把手伸上去，摸了一下砍口。

“黑洞沟是条死沟。”覃七叔在下面说，“进去一里，沟底起坡，坡上头是崖。

人到了崖底下，得原路退出来。”

“三道符把人往死沟里指。”

“你说，留符的人想做什么。”

冉鸿飞站在树下，手还搭在树干上。

“他不是给自己的兵留的。”他说。

“那是给谁。”

“给后头追我的那一队。”

“追我的那一队，是来杀我的。”冉鸿飞说，“留符的人把杀我的人往死沟里指。”

覃七叔把竹杖往地上顿了一下。

“这就有意思了。”

冉鸿飞从树下退开。

“七叔，你认得这符上的木浆？”

“认不得。”

“那就不问是谁留的。”冉鸿飞说，“符能用。”

他从腰后抽出猎刀，往树上砍。

砍在原来的砍口下头一寸，斜着往上，砍进去两寸。

白木露出来。

他把新砍口的方向，从朝北改到朝东。

东边是沟，沟往下走，走半里，转一个弯，就是黑洞沟的口子。

砍完，他退后三步看。

朝东的砍口比朝北的显眼。白木宽，浆多。

“第二道。”覃七叔说。

“第二道我去挪。”

他往北走，走到溪边。

溪上有三块石头搭的桥。

桥北头的岔路口，垒着三块石头，一块压一块，最上头那块压在缝上，尖角朝北。

他把三块石头搬开，重新垒。

最上头那块，尖角朝东。

垒完，他在石头边上蹲了一下，把草压平了两片，让垒石看起来是旧的。

“手熟。”覃七叔说。

“小时候在寨里赶野猪，天天摆这个。”

“赶野猪的时候，石头是给野猪看的。”覃七叔说，

“现在是给人看的。人比野猪多看一层。”

“多看一层。”

“野猪只看石头。”覃七叔说，“人还要看草，看脚印，看石头底下压着的泥翻没翻。”

他把竹杖伸过来，在垒石底下的泥上戳了一下。

“你压草压得好，泥翻了。”

冉鸿飞低头看。

垒石底下的泥是湿的，翻上来的一块颜色深。

他伸手把翻上来的泥抹平，又抓了一把干土撒上去。

“这回行。”覃七叔说。

两个人上了坡，趴在一道石棱后头。

太阳升到树顶，林子里亮了。

等了半个时辰，林子那头有响动。

先是靴子踩断枯枝的声音，一声一声，走得很稳。

然后是人。

一队人从林子里出来，排成一列，走得不快。

前头一个，隔三步一个，后头还跟着。

前头那个走到溪边，站住了。

他低头看垒石。

看了一会儿，他抬起头，往东边看。

后头的人停下来，都站着不动。

前头那个把手举起来，往东一挥。

队就转向了。

他们从溪边往东走，走进沟里。一个接一个，队形没散。

走到最后一个人，那人回过头，往坡上看了一眼。

冉鸿飞把脸贴到石头上。

过了会儿，他抬起头。

沟口空了。

“进去了。”覃七叔说。

“进去了。”

“这道沟里没有水。”覃七叔说，

“走到崖底下，他们得原路退出来。退出来要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够我走三里。”

“够。”

两个人从坡上下来。

走到沟口，冉鸿飞停住。

他从路边抱来一捆荆棘，横在沟口的窄处，一头卡在石缝里，一头压在土上。

抱了三捆，堆到半人高。

堆完，他退出来看。

荆棘后头的路上，还留着人走过的痕迹。

他蹲下去，用脚把浮土往荆棘底下扫，扫了两把。

然后他把沟口那块指路的石头搬起来，搬到荆棘后头，尖角朝里。

覃七叔站在一边看，没说话。

“这叫收口。”冉鸿飞说。

“这叫收口。”覃七叔说。

“收了口，走三步，回头。”冉鸿飞说。

他往北走了三步。

回头。

来路上有脚印。

一行，新的，压在他自己那行旁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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