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谁教

天阴，云压在山梁上。

冉鸿飞从溪边上来，左肩比右肩低半寸。

他在溪边看过三处套子，绳还系在树上，签子坑的浮土没塌。

三个人的靴印从套子左边三尺绕过去，绕得整齐。

肩胛上的布条是寨里婆婆换的，草药味从领口透出来。

他走到坡上，把左手抬到胸口，停住，放下。

腰上那把刀在。刀鞘磕在石阶上，他用手扶了一下。

晒谷场上站着人。

覃七叔在柿子树下，竹杖戳在脚边，杖头的铜磨得发亮。

“回来了。”覃七叔说。

“回来了。”

“几个。”

“三个。”冉鸿飞说，“昨夜过的溪，往北去了。”

覃七叔往场上抬了一下下巴。

场上铺着一张草席，盖着一个人，只露出两只脚。

脚上是草鞋，鞋底磨得偏外。

“谁。”

“三房的。”覃七叔说，“今早他婆娘去溪边洗衣裳，看见他跪在石头上。”

“跪着。”

“跪着，手还扶着石头。”

冉鸿飞走过去，蹲下。左手没有撑地。

他掀开草席一角。

死人脸朝上，眼睛睁着，嘴张开一点。脸上没有伤，脖子上没有印子。

“伤在哪儿。”

“肋下。”覃七叔说，“三个眼。”

冉鸿飞把草席往下拉。

前襟是湿的，血不多，在布上洇开一小片。肋下的布扣还扣着。

“谁解的扣。”

“他婆娘。”覃七叔说，“解了看了一眼，人就软了。”

场边石碾旁坐着一个妇人，四十来岁，手里攥着一块布。

冉鸿飞没问。

寨口有人喊了一声。

“覃军医来了。”

从寨口进来一个女人，灰布军装，裤腿扎在绑带里，背一只木药箱。

药箱上的漆掉了一半，露出白木。

她走到石碾边，把药箱放下，打开。

里头是几个玻璃瓶、一卷棉花、一包纱布、一个铁盒。

“人在哪儿。”她问。

覃七叔指草席。

“我侄女。”覃七叔说，“覃红梅。覃家寨嫁出去的，嫁到长阳。

医院驻在长阳那边，叫人带信叫回来的。”

她应了一声，走到草席边，蹲下。

军装的膝盖压进泥里。

“他肩上也有伤。”覃七叔说。

“包过了。”冉鸿飞说。

覃红梅没抬头，手在解死人的扣子。

她先看脸。两指翻开眼皮，看了一会儿，又按在颈侧。

“凉了多久。”

“天没亮死的。”覃七叔说，“他婆娘听见一声，像野物叫。”

她把死人的手拿起来，翻过掌心看，又翻过去看指甲。

“指甲是干净的。”

“他昨天劈过柴。”

“劈过柴，指甲缝里该有木屑。”她把那只手放下，

“指头上有泡，是握刀握的。”

“他有一把柴刀。”

“刀呢。”

“在草里。”冉鸿飞说，“刃上没血。”

她伸手，把死人的衣扣解开。

布扣，一颗一颗，解到第三颗。

肋下露出三个孔。

孔很细，圆的，边上翻起一圈白皮。

三个孔排成一条斜线，从肋骨下缘往上。

孔里没有血。

“血呢。”冉鸿飞问。

“在皮底下。”她说。

她拿棉花在孔边按了一下。棉花上只沾了一点淡红。

“不是枪打的。”她说，“枪眼进口圆，出口大，边上有黑。

他背上没有出口。”

“刀。”

“刀是一道口子。”她把小指伸到孔边，比了一下，没有伸进去，

“这是戳的。竹签，或者铁签。”

她停住。

手停在伤口上头，两指并着，没有落下去。

一秒。

她把棉花换了一团，把翻起来的皮按平。

“这样的口子，缝三针能合。”她说，“合上也没用。血在里头。”

冉鸿飞看着那三个孔。

“竹签从肋条缝里进去。”他说，“不进腔子，血往皮里走。”

覃红梅抬头。

“野物这么放血，肉不坏。”冉鸿飞说，

“赶仗放倒野猪，倒吊起来，从肋缝里下签子。皮不破，肉是干净的。”

“人是人。”

“下手的人当他是野物。”

覃七叔蹲下来，把竹杖横在膝上，伸头看那三个孔。

“三签。”他说。

“三签。”

“一拃深。”

“一拃。”冉鸿飞说，“签子先断气脉。断了气脉，喊不出来。”

“他喊了一声。”

“一声。”冉鸿飞说，“喊完就软了。”

“翻一下。”覃红梅说。

冉鸿飞伸手托住死人的肩，她把腿搬过去，两个人把尸首翻过来。

背上没有伤。

腰上没有伤。

后颈上有一块青，两指宽，横着。

“按的。”她说。

“按住肩，人就跪下去。”冉鸿飞说，“跪下去，手扶石头，背就露出来。”

“三个眼，一签一个。”

“三签一条命。”

覃红梅把尸首翻回去。

“为什么三个。”她问，“一个不够。”

“一个够。”冉鸿飞说，“三个是练手。”

“练手。”

“间距一样，深浅一样。”冉鸿飞说，

“猎户下签子凭手感，间距不会这么齐。这是照着规矩练的。”

覃红梅把那三个孔里的棉花取出来，把衣扣一颗一颗扣回去。

扣到领口，她把死人的下巴往上推了一下，让嘴合上。

她又看了看死人的耳朵后头，捏了捏脚踝。

脚踝上没有绳印。

她把手在布上擦干。

冉鸿飞站起来，走到溪边。

石头边的沙是湿的。死人跪的那块石头，面上有一片深色，洗过。

沙上有印。

三个人的印。一个跪着，膝盖压出两个窝。

两个站着，一个在前，一个在后。

前头那个，鞋印是胶底，横纹，后跟磨平。后头那个，草鞋，前掌深。

“三个。”他说。

“三个。”覃七叔在他身后说。

“两个动手，一个看着。”冉鸿飞说，“看着的站在下风。”

“怎么看出来的。”

冉鸿飞指沙上的一点灰。

灰是灶灰，被风吹成一条，往东倒。看着的那个印，在灰的下头。

“站在灰的下头，身上的味不往人那边走。”

覃七叔没说话。

“胶底鞋，横纹，后跟磨平，是走长路的。”冉鸿飞说，

“草鞋那双，前掌深，是挑担的。”

“挑担的带路。”

“带路的不动手。”冉鸿飞说，“动手的是穿胶鞋的。”

“两个都穿胶鞋。”

“一个。”冉鸿飞说，“另一个站在草里。”

他往草里看。

草压倒了两尺宽，压得平。草叶上有泥，泥是干的，一搓就掉。

“他站在草里，站了一阵。”冉鸿飞说，“等那边跪下。”

“等多久。”

“草压得平，泥干透了。”冉鸿飞说，“半个时辰。”

“他为什么跪。”

“起夜。”冉鸿飞说，“溪边有他的屎。”

覃七叔把竹杖往地上戳了一下。

“下手的人从背后按住他的肩。”冉鸿飞说，

“他跪下去，手扶石头。三签下去，人就软了。”

“没还手。”

“没还手。”冉鸿飞说，“柴刀在草里，刃上没血。他连刀都没摸着。”

石碾旁的妇人抬起头。

“那队人是跟着你来的。”她说。

冉鸿飞没答。

“你昨夜在溪边下的套子。”妇人说，“他们从你套子边上绕过来的。”

“套子没动。”冉鸿飞说。

“没动才怪。”

“绳没解，签子没塌。”冉鸿飞说，“他们没踩，绕了。”

“绕了还杀人。”

“绕了，看见了他。”冉鸿飞说，“看见了，就得杀。”

妇人把布攥紧。

覃七叔开口：“他婆娘还在场上。”

妇人低下头，没再说话。

冉鸿飞回到草席边，蹲下，在草里摸。

摸到一截竹签。

一寸多长，一头削尖，三面见棱。签子上有血，血干成了黑点。

他递给覃红梅。

她接过去，用棉花擦了一下，对着光看削口。

“削的。”她说，“三面见棱，刀削的。削的人手稳。”

“不是柴刀。”

“不是。柴刀削不出这个棱。”

“削一根签子，要手稳。”她说，“一刀一面，削歪了就不尖。”

“这样的签子，他带了多少。”

“一把。”冉鸿飞说，“断了一根，还剩一把。”

“三个人，带一把签子。”覃七叔说。

“打猎的。”

“打猎的进山，先看水，再看路。”冉鸿飞说，

“他们昨夜过溪，是踩点。”

“踩什么点。”

“寨子。”冉鸿飞说，“三个人踩一个寨子。”

覃七叔把竹杖提起来。

“三个不够。”

“三个够了。”冉鸿飞说，“他们不攻寨子。他们找一个人。”

“找谁。”

冉鸿飞没答。

覃七叔把草席重新盖好，压住角。

“清江这边，杀人不用签子。”他说。

“用什么。”

“刀，石头，绳子。”覃七叔说，“签子是给野物的。

给野物用的东西，用到人身上，是坏了规矩。”

“什么规矩。”

“忌口。”覃七叔说，“不吃不该吃的，不用不该用的。”

“谁会这个。”覃红梅问。

“赶仗的会。”覃七叔说，“会的人不下这个手。”

覃红梅把竹签放在草席上，收起药箱，扣上扣子。

“尸首放几天。”

“三天。”覃七叔说，“三天没人来，就埋。”

“别埋。”

“为什么。”

“伤口要留着给人看。”她说。

她把药箱背上肩，走到场边，停下。

“我问一句。”

冉鸿飞在草里蹲着，没起身。

“你们这儿的猎人，都这么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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