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赶仗演示战

天没亮，露水打湿了裤腿。

一百单八个人分三路，蹲在坡上的蕨丛里。

覃七叔站在最上头那块石头上，竹杖横在手里。

“今天这一场，是打给人看的。”他说，

“不是打给山外看的，是打给自己人看的。”

“看什么。”坡下有人问。

“看四个人怎么让九个人自己走进来。”

冉鸿飞蹲在覃七叔脚边，右手在地上画。

画的是大路那一段。路从溪边上来，走半里，拐一个弯，进一条沟。

沟口窄，沟底乱石，沟尽头是崖。

“探子回来了。”老李从坡下上来。

“几个。”

“九个。”老李说，“从溪东下来的，走大路，隔三步一个。”

“靴子。”

“新的。”老李说，“钉眼里没泥。”

“走在哪儿。”

“走到三岔树就停了。”老李说，“停了有一阵。有个蹲下去的，在路边摸石头。”

“摸石头做什么。”

“看石头底下压的泥翻没翻。”

冉鸿飞把手里的树枝插进土里。

“他也在理脚迹。”

“理什么。”坡下那个问。

“看路。”冉鸿飞说，“看有没有人从这儿过去。”

“那我们呢。”

“我们从他后头过去。”

他站起来，往沟的方向指。

“第一路，六个人，跟在他后头，不露头。他走，你走。他停，你停。”

“第二路，二十个人，从沟北的坡上绕，绕到沟尽头去。

石头堆在崖边，堆到人推得动。”

“第三路，剩下的，跟我进沟口。”

“沟口要人做什么。”

“做卡门。”冉鸿飞说。

覃七叔把竹杖往地上一顿。

“三面合，一面留。”他说，“这一手，叫围三阙一。”

坡上的人都听着。

“为什么不围死。”冉鸿飞说，“围死了，人要拼命。拼命的人不好打。”

“留一面，人就想着跑。”覃七叔说，“跑的人不回头。”

“口子留在哪儿。”

“留在沟西。”冉鸿飞说，“沟西那道坡缓，草深，看着好走。”

“看着好走。”覃七叔说，“那就得让他看见。”

天亮了。

沟口的草上，露水往下滴。

冉鸿飞带着人把沟口两侧的草压平，压出一条能走人的样子。

压完，退出来看，草往一边倒，倒得自然。

绊索横在草下，铃挂在枝上。

签坑挖在沟口窄处的两边，坑口用细枝搭着，上头的土扫平。

“谁在这儿守着。”他问。

“我。”一个二十来岁的猎户蹲在坑边。

“签子下去，人就不动了。”冉鸿飞说，“你别站在坑边上。”

“我站后头。”

“后头两步。”

“两步。”

“记住了。”冉鸿飞说，“收口的时候，别自己踩过来。”

日头爬到树顶。

前头的探子从坡上跑回来，跑得急，喘。

“来了。”

“多远。”

“半里。走得慢，路上停了两回。”

“停两回做什么。”

“有一回蹲下去看我们压过的草。”

冉鸿飞蹲在沟口的石头后头。

“草压坏了。”

“压得不匀。”探子说，“有一片压倒的方向不对。”

“哪一片。”

“靠南那三丈。”

“那三丈是我压的。”一个江湾的猎户说，“我用脚扫的。”

“用脚扫的，草叶断了。”冉鸿飞说，“断了的草叶，叶尖朝外。

风压的，叶尖朝一个方向。”

“他看出来了。”

“他看出来了，还是往前走。”冉鸿飞说，“这就对了。”

“对了。”

“他看出来有人在这条路上动过手脚。”冉鸿飞说，

“他还得往前走。他不走，就交不了差。”

“那我们不就更难打。”

“今天不难。”冉鸿飞说，“今天他只有九个人。”

前头的路上有了响动。

九个人从弯后出来，排成一列。前头一个，端着枪，枪口朝下。

后头八个，走得齐。

前头那个在压坏的那片草前站住。

他低头看了很久，又抬头往沟里看。

沟里什么也没有。

他把手往后一摆。

队就动了。

九个进了沟。

冉鸿飞把手举起来，往下压了一下。

沟西的草坡上，三个人站起来，往回跑。

跑得不快，跑三步，回头一次。

跑到坡的半腰，一个人还绊了一下，摔在草里，爬起来接着跑。

前头那个巡逻兵抬起枪。

他没开枪。他喊了一声，往前追。

九个人散开成两股，往坡上压。

坡上那三个人跑得更快，跑过一道石棱，就不见了。

九个追到石棱，站住。

石棱后头是沟。

沟口两边的草压得平，中间一条能走人的道。

前头那个又停了。

他往后看了一眼。

后头八个都站着，等他。

他把枪横在身前，进了沟口。

后头八个跟进去。

铃响了一声。

一声，很短。

沟口的绊索被踩断，铃从枝上掉下来，落在石头上。

前头那个回头，脚下又是一声响。

沟口两边，草里站起来十几个人。

石头从崖上下来。

先是两三块，滚到沟底，撞在乱石上，跳起来。

然后是整堆的石头，从崖边推下来，一路砸下去，压住了沟底的乱石。

沟里起了土。

九个巡逻兵往后跑。

后头也堵上了。三捆荆棘横在窄处，一头卡在石缝里。

前头堵，后头堵，中间的人往两边爬。

两边是坡，坡上有签坑。

一个人踩进签坑，脚一沉，喊了半声，人就跪下去。

另一个往沟西那道缓坡上跑。

坡上草深。他跑了十几步，草里拉起来一根绳。

绳子收住，带起一根压弯的竹。

竹梢扫在他腰上，他往侧面倒。

坡上没有人。

他爬起来，又跑。

跑到坡顶，坡顶站着二十个人，手里是刀。

他站住，把枪往地上放。

枪没落地，人已经倒了。

沟里没有枪声。

冉鸿飞从石头后头出来，走进沟口。

沟底躺着人，一个压着一个。有的还动，有的不动。

“收口。”他说。

沟两边的草里，人一个个站起来。

“刀收起来。”冉鸿飞说，“地上的枪踢到一边去。”

“不捡枪。”

“捡。捡了堆在一处，最后一起点。”

他把沟底的人一个一个看过。

前头那个巡逻兵仰面躺着，胸口有一个眼，血往外渗。

他的枪在手里，枪栓没拉开。

冉鸿飞蹲下，把枪从他手里取下来。

枪身是温的。

“他一枪没放。”老李走过来。

“他来不及放。”

“不是来不及。”老李说，“他进了沟，还想着往前赶人。他当是我们被他赶。”

“他这么想，就对了。”

沟口那边起了喊声。

“有人伤了。”

冉鸿飞过去。

一个年轻猎户坐在地上，两手捂着脸。血从指缝里出来。

“怎么回事。”

“绊索。”旁边的人说，“他踩了自己人的绊索。”

“哪一根。”

“沟口南边那根。”

“那根是给敌人留的。”

“他从后头绕过来。”那人说，“收口的时候他从草里抄近路，踩上了。”

冉鸿飞把他的手拉开。

脸上有一道口子，从眉梢拉到颧骨，血糊住了半只眼。

“眼睛。”

“看得见。”年轻猎户说，“看得见，就是疼。”

“把他扶到坡上坐着，别让他再进沟。”

坡上又抬下来一个。

这一个手背扎穿了一个眼，签子还插在里头。

“签坑。”老李说，“他去解绊索，坑塌了半边。”

“哪个坑。”

“沟口北边第二个。”

冉鸿飞看了一眼那个猎户的手。

“签子别拔。”他说，“拔了血止不住。等覃军医来。”

“她什么时候来。”

“今天不来，明天来。”

他把自己的绑腿解下来一条，给那个猎户把手腕扎住，扎在签子上头。

扎完，他站起来。

沟底的人已经清完了。

“几个。”覃七叔从坡上下来。

“九个。”老李说，“一个不缺。”

“我们伤了几个。”

“两个。”冉鸿飞说，“都是自己人弄的。”

覃七叔走到沟口，看那根踩断的绊索。绳子断成两截，铃躺在石头缝里。

他弯腰把铃捡起来，摇了摇。

“铃是好的。”

“铃是好的。”

“绳子断了。”覃七叔说，“断了就废了。一条绳换一条命，这账不亏。”

“不亏的是他们。”冉鸿飞说。

覃七叔把铃揣进怀里。

“今天这一场，从头到尾，一枪没放。”他说。

“一枪没放。”

“九个人，四个人赶，二十个人堵，剩下的人在路上没动。”

“没动的人学了什么。”坡下有人问。

“学了看。”覃七叔说，“看别人怎么赶。”

“这算打赢了吗。”

覃七叔没有立刻答。

他把竹杖往沟底的乱石上一戳。

“这不叫打赢。”他说，“这叫演一遍。”

“演给谁看。”

“演给一百单八个人看。”覃七叔说，“今天死的这九个，是我们借来的一把尺。”

“借来的尺。”

“量一量我们这一手，到底能不能成。”覃七叔说，“量出来，能成。”

“那往后。”

“往后照这个来。”

冉鸿飞站在沟口，看那条压坏的草。

草已经被人踩烂了，看不出原来的样子。

“七叔。”

“说。”

“今天这九个人，进了沟口，看见草坏了，还往前走。”冉鸿飞说，

“他们不懂这一手。”

“不懂。”

“他们前头那个，蹲下去看过石头底下的泥，也看过草。”冉鸿飞说，“他懂一半。”

“一半。”

“他懂看，不懂收。”冉鸿飞说，“他要是懂收，他就不会往沟里进。”

覃七叔把竹杖提起来。

“你想说什么。”

冉鸿飞指着沟西那道缓坡。

“这一手，我们自己人会踩自己的绊索。”他说，

“外头的人要是也会布，也会看，也会收。”

他把手里那根断绳扔在地上。

“如果对面也懂呢？”

覃七叔没有答。

他把竹杖点在地上，一步一步往坡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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