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一百单八猎户

清江的水落了。

渡口的石头露出来，面上长了一层绿苔。

冉鸿飞在石头边上脱鞋。左手抬到膝上，停了一下，用右手把鞋带解开。

裤腿卷到膝盖上头。

水只到脚踝，凉。

他踩着石头过江，一步一步。绿苔滑，落脚先用脚掌试。

对岸的沙上有一行脚印，是前夜的雨冲剩下的一半。

他穿上鞋，系绳，绳头用牙咬紧。

江那面的路他走过。这一回是挨着寨子走。

头一个寨子在坡上，十一户。柴垛靠墙立着，垛口齐。

他数了门，十一道门，两道门上挂着锁。

场上坐着几个男人，在削竹。他把来意说了。

“打山外来的。”

“山外什么人。”

“穿胶鞋的。”

“穿胶鞋的多。”

“往后穿胶鞋的要进山。”冉鸿飞说，“进山要人。”

削竹的手停了。

“打完了，山还是我们的山。”冉鸿飞说。

一个男人把刀插进腰里。

“我去。”

“你去我也去。”

“家里谁种地。”

“地不会跑。”

头一个寨子来四个。

第二个寨子在下游，七户，来两个。

江边那个大寨子人杂，来九个，其中两个是挑担的，说不会打枪，会抬人。

他把人记在竹签上。

不认字，用刀尖刻。刻一道横，是头一个寨子的；

刻两道，是第二个；刻三道，是江边的。

刻的时候，一头抵在膝上，一刀一面。削歪了，签子就不尖。

夜里回覃家寨，把签子插进竹筒。竹筒立在灶台边上。

十九根。

第二天往上游走。上游的寨子散，一个坡上一户。

走到两水汇口，日头偏西。

他在水边蹲下，捧水喝了两口，把签子从怀里摸出来看。

十九根。

再往上走，坡上有一间屋。屋里有火光。

他站在门外，先看门。

门槛是新的，木头还是白的。门槛下头压着一根草绳，绳头露在外头半寸。

跨门槛的时候，脚尖离那根绳有一拳。

火塘边蹲着一个人，正在修套索。

那人手指粗，指甲短。套索在他手里绕了两圈，结不是本地的打法。

本地打结，绳头从里往外穿。这人从外往里穿，绕两圈才收。

“过路的。”那人说。

口音硬，尾音往上翘。

“冉鸿飞。覃家寨的。”

“姓李。人都叫我老李。”

他往火塘里添了一根柴。

“你从哪儿来。”

“东北。”

“多远。”

“走了两年。”

“走过山海关。”

“走过。”

“那边冷。”

“十月就下雪。”老李说，“雪底下踩不出声。人走过去，脚印留三天。”

“林子深。”

“深。树顶上看不见天。”老李说，“我打了一辈子猎，走到这边，山矮了。”

“矮了也好打。”

“矮了，人不藏。”老李说，“藏不住，就得跑得快。”

屋角坐着两个后生，一个十六，一个十五，都在搓草绳。绳子搓得粗细不匀。

门口趴着一条黄狗，耳朵缺了一角。狗抬眼看了看，没起来。

“这狗。”

“路上捡的。”老李说，“在岳州，饿得站不起来。”

“它跟你多久。”

“四个月。”

老李把套索放在膝上。

“我走散了三回。”他说，“头一回在关外，第二回在黄河边上，第三回在岳州。”

“怎么找回来的。”

“他们不认路，我认人。”老李说，“我一路问。

问到一个挑担的，说清江这边有山，山里有猎户。”

“你找猎户。”

“找能打的。”

“我在这边蹲了四个月。”老李说，“下套，剥皮，晒肉。

四个月，见一个背枪的从坡下过。走得急，没抬头。”

“背枪的不多。”

“不多，够用。”老李说。

冉鸿飞在火塘对面坐下，把腰上的刀挪到身侧。

“我凑人。”他说，“打穿胶鞋的。”

“打谁。”

“打山外来的。”

老李把套索拿起来，又绕了一圈。

“算我一个。”

两个后生抬起头。

“叔。”

“你们不去。”

“我们跟你一路走过来的。”

“走过来的路上没打仗。”老李说，“往后是打仗。”

“我们能下套。”

“下套我在。”老李说，“打枪我不在，你们也不在。”

他把套索往腰上一缠，缠了三道。

“你们两个留在覃家寨。看伤号，抬人，送水。”他说，“这也算打。”

两个后生没说话。小的那个把草绳放下，去门口摸狗的头。

老李从怀里摸出一张纸。

糙纸，折成四折，边上磨毛了，折缝的地方已经透亮。

“我写了个信。”他说。

“给谁。”

“给我儿子。”

“他在哪儿。”

“在外头。”老李说，“我不知道他在哪儿。信写了半年，没写完。”

“念。”

老李把纸展开，凑近火塘。

“家里的屋后头那棵梨树，今年该结果了。”

他停了一下。

“你要是回来，别走大路。”

又停。

“我在这边活着，你也活着。活着等。”

他把纸折回去，一折，两折，四折，塞回怀里。

“后头没写完。”

冉鸿飞没问儿子在哪儿。

第二天回到覃家寨。

场上已经站了人。

第三天，人还在来。

有人从下游上来，肩上一杆鸟铳。有人翻山过来，手里一捆套索。

有人扛着半扇野猪肉，往地上一放，说算他的份。

石碾上堆着草鞋、绑腿、干粮袋、几包火药。

竹筒满了，换一个粗的。

场上起了声音。

“先到的先当队长。”

“先到？我昨夜就在坡下睡的。”

“你们寨子七户，我们江边九户。”

“人多就当家。”

“人多不等于能打。”

两个人顶住，肩膀抵着肩膀。

一个把袖子挽上去，小臂上一道疤。

另一个把腰上的刀解下来，刀鞘往地上一戳。

“那就打一场。”

场上人往后退，让出一块空地。

覃七叔从柿子树下过来。竹杖点地，一步一声。

他走到两人中间，站住。竹杖举起来。

一杖打下去。

杖头的铜打在两人脚中间的石板上。

石板裂了一道，从中间往边上开。

场上静了。

“我说三句话。”覃七叔说。

“头一句，听号令。喊走就走。喊停的时候，站着别问。”

“第二句，忌口。嘴上的规矩，自己心里有数。”

“第三句，见者有份。肉分，药分，什么都分。”

他把竹杖提起来，横在身前。

“队长他当。”

竹杖朝冉鸿飞一指。

“他凑的人，一半是江那面的。”

“一半是他跑出来的。”覃七叔说，“你跑了几个寨子。”

那人不说话。

“你跑了几个寨子。”

“三个。”

“他从江这面跑到江那面。”覃七叔说，“草鞋磨穿两双。”

“他肩上有个眼。”有人在人群里说。

“眼不碍事。”覃七叔说，“他站在垭口的时候，肩上是好的。”

场上没人说话。

“散了。”

夜里，冉鸿飞把竹筒抱到桌上，倒过来。

签子倒在桌上，铺开一层。

老李伸手，一根一根数。数过的推到一边，码齐。

数到五十，码一堆。数到一百，剩一小把。

“一百单八。”老李说。

覃七叔在门口站着，没动。

“一百单八。”老李又说了一遍。

“够不够。”冉鸿飞问。

“打一仗够。”覃七叔说，“打仗不光要够，还要能剩下。”

冉鸿飞把签子一根一根收回竹筒。收到最后几根，他停住手。

有一根签子短了一截，刻的是一道横。

“头一个寨子的。”他说。

“头一个寨子来四个。”老李说，“那个呢。”

“今天没来。”

“明天来不来。”

“不知道。”

他把那根签子也收进去。

灶上的水开了。老李提下来，倒了三碗。

火塘里的柴塌了一角，火星往上跳。

老李端着碗蹲在火塘边，看了一会儿火。

“打完了呢？”

冉鸿飞手里拿着一根没削完的签子。

刀停在签子上头，那一刀没有削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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