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府生变

乔府迎接虞景的排场很大，乔涛率领二十人的马队走在最前，水栀乘一辆鎏金马车夹在中间，队尾则出动了乔府近一半的护院佩刀随行，足有五十人。

而乔府兴师动众来迎接的主角虞景却只乘了辆窄小的由月白色粗布覆盖的普通百姓家的马车。

见到虞景的小轿，乔涛利落地单腿横跨下马，几步走到虞景马车前。先是礼数周全地对马童颔首致意，然后沉声对轿内道：“请虞姑娘下轿。”

奇怪的是他接连唤了三遍，马车内都毫无动静。

没有想象中的失去耐心，乔涛面上神情不变，转头对刚下马车的水栀使了个眼色，示意水栀上前查看情况。水栀怕这样做反而会给虞景留下太过深刻的印象，便佯装不懂。

就在僵持之际，原本平静伫立的马儿突然受了惊，蹬腿跃起长鸣一声，挣脱马车缰绳眼瞅着就要往乔涛天灵盖踩去。马童在一片混乱中连滚带爬地躲到一旁，正撞上水栀小腿。

人命关天，水栀顾不得其他，脚尖运力。凭着轻功像一只蒲公英般轻飘飘落到了疯马的马背上。她适应了一会马儿的颠簸便毫不手软地双手狠狠扯紧缰绳。劲马自不相让，像要甩掉自己的脑袋一样颠三倒四地剧烈甩动着头颅，前掌后蹄不断挣扎踢踏，好几次都踢打在了一起。

水栀心里知道这马可不是突然发疯的。他频频对乔涛投以眼色，但后者都像没看到一样无动于衷。按理说以乔涛的天生神力制服区区马驹不在话下。

乔涛为什么迟迟不出手？这马又是谁做的手脚？水栀的大脑高速运转着，突然她敏锐地捕捉到暗处中还藏着一双阴狠的眼睛。

这匹马必须死，但水栀不忍杀生。她心中默念：“对不住了，小马儿。”而后使劲一夹马肚子，驱使马往不远处的断崖上狂奔。只一眨眼的功夫，疯马就冲下悬崖。水栀瞅准时机。在马儿冲出悬崖的那一瞬间，从马背上跃起，双手牢牢抓住悬崖端的岩石，顺势爬了上来。

众人面对着突然的变故，皆是目瞪口呆。一直没有动静的脱节马车里却突然传出了声音，“好身手！不愧是乔府的人。”随着这声清朗的声音一只纤纤玉手挑开了马车门帘。

见马车内的虞景已经点到自己，水栀便不好再推脱，上前扶虞景下马。

虞景用力握了握水栀因刚刚控制缰绳而血肉模糊的手。她这一动作很细微而快速，若非掌心传来的巨痛，水栀都要怀疑是自己的错觉了。下了马车，虞景照常对水栀轻声道谢，径直冲乔涛走去。

虞景一露面，在场众人无人不惊艳于虞景的高贵美丽。只见她身着深灰色狐裘大氅，内着红底幽蓝色用银线镶边的牡丹花样衬裙。

虞景下车站直后，身量颇高，足有两个乔涛高矮。她脖颈白皙修长犹如项天的鹤颈，脸更是与脖子一样窄，虽身体颀长，却是蒲柳之姿。她的眉毛却是粗而直，并没有刻意修剪，现出如小鹿般的自然纯挚的毛流感，兼具少年的飒爽英气。虞景的眼睛几乎占据了她半张脸，大而圆，仿佛在那张小巧的脸上镶嵌了两颗硕大的举世无双的黑曜石。虞景的鼻子既高又挺，让水栀恍惚觉得她是否有西域血统。她的唇微微外凸，远看似口含一株盛放的牡丹，显得极为妩媚多情。

虞景不是水栀见过的五官最美的女人，但通身雍容华贵的气派让见惯了“大人物”的水栀也无法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连眨眼也做不到。

只见虞景丹唇轻启，用只有她和水栀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你救我一命，我欠你一个人情。”

水栀低下头，含糊地说：“虞姑娘言重了。”

“方才让虞姑娘受惊了，是敝府招待不周了。”

这平白无故的声音吓了水栀一跳，她完全不知道身边何时多了个人。照理说她虽不是独步天下的高手，但武功也算能独自行走江湖。况且从小苦练舞技，她对音律声音也格外敏感，不可能一点也察觉不到，除非这个人的身手远在水栀之上。

“阿姐并没吩咐要王管家也今日一同前来。”

乔涛语带驱逐之意，王管家王醒却只是赔笑道：“大少爷说的是。奴才今早奉大小姐命巡查新撒的秧苗情况，偶然碰见这边有异响才来查看一番。”

乔涛粗暴地打断了王醒的话：“那你现在可以再回去继续你的差事了。”

虞景将目光投向王醒，语气淡淡地说道：“早听闻这些年乔老爷久居深宅颐养，幸亏府中有个颇为得力的管家，为乔老爷省去许多麻烦，想必就是阁下了。”

王醒还想再附和谦让一番，虞景继续说道：“大小姐是让大少爷来接我，我与大少爷还有些话要说。”

闻言，王醒只赔笑着冲虞景和乔涛各鞠了一躬，转身退下了。他转身的一瞬间目光恰好错上水栀的，那双眼苍凉阴毒野心勃勃，活像一只孤枭的眼睛，毫无属于人的温度、光彩。水栀只乖顺地自然地把眼眸垂下不去看他，心中却更加坚定要尽快从乔府这个龙潭虎穴脱身。

众人回到乔府时，王醒已先一步回府与乔端瑞谈话，只安排了乔涛将虞景安置在他院子里。

来乔府的这些天，水栀从不自己踏出房门，这次姐虞景回来还是她第一次仔细地看乔涛的居所。

乔涛的院子上书牌匾“望海阁”。推开雕刻着并蒂金莲的青铜门触目所及是一方巨大的布满荷花的温泉，虽正值冬天但内里红色的荷花在氤氲的暖雾滋养下仍旧饱满大株地盛放着。

合上院门，四下无旁人，只有水栀在场时，虞景突然亲昵地唤乔涛：“阿涛。”

水栀心中诧异，难道他们原本就是旧相识？

虞景仿佛能看到水栀的想法，冲水栀意味深长地一笑，“我与阿涛自幼便相识。姑娘似乎长得也像我的一位旧相识。”

“虞姑娘见笑了，小芝只是个自小长在乡野的小丫头。”

仿佛早料到水栀会这么说一般，虞景略带刻意地长长地哦了一声，“我还以为姑娘是我在京都见过的人，那是我认错了。”

水栀心中更加确认虞景是早认出了自己，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小芝不想攀龙附凤妄图做大少爷的夫人，水栀只想静静地等爷爷回来，过粗茶淡饭的安生日子。”

乔涛赶忙把水栀拉了起来，“你这是做什么！虞儿只是随口说说的，你上来就又是跪又是央求的。”

虞景皱着眉头狐疑地望着水栀，印象中水栀与她娘亲永远是腰板挺得笔直，头颅高高扬起的骄矜样子，怎么会是如今这副低眉顺眼的模样。

乔涛把水栀拉起来后，便当她是空气人般，一心一意扑在了虞景身上。

“虞儿，你还记得我跟你说的我一直做的梦吗？我把她雕刻了出来。说罢，他径直走到荷花池尽头耸立的一尊巨大的鲛人雕像旁。

这鲛人雕像穿着隆重的异域祭祀服饰，鱼尾做击打水面状，双目紧闭，手里捧着一颗硕大的紫色鎏金贝壳，而喷泉的水柱则是从贝壳里的紫黑色珍珠里吐出的。

虞景也不再打探水栀的来历，转而缓缓走到鲛人雕像前，痴痴地轻声呢喃：“他好美。”

她抬头望向浊白灰暗的天空，不知道是对自己说还是对别人说：“梦中飘渺前尘忘不了，醒来刻骨现世不觉真。真否？假否？”

一阵冷风将虞景的低喃吹到水栀耳中，水中心里泛起一圈圈涟漪。如若这真的只是乔涛的一场梦，那么这鲛人所着的精巧的祭祀服饰又怎么解释。虽然水栀并未见过类似的服饰，但她一眼看出上面的繁复花纹并不是虚无梦境中能临时平白捏造的，其上点点脉络都透露着极古老的传承。

见水栀也望着雕像入了迷，虞景会意地一笑，拉着乔涛又走回水栀旁边，开口道：“我自幼丧母，父亲的续弦和她带来的两个女儿对我百般挑剔。有一次他们在推搡中将我的胳膊摔断了。我很怕，我怕他们会继续摔断我的腿，最终摔断我的脖子。所以我光着脚跑了出来。外面正值隆冬，街道上连个冻死的乞丐都没有…”

乔涛安慰地用力捏了捏虞景的肩膀，顺着她的话说了下去：“她倒在了乔家村村口，我偶然路过救下了她。乔家村一向不准外人踏入，我怕爹责罚，就把她偷偷藏在自己屋中。后来她偷偷离开了，再后来我去京都收租时，有人偷偷塞给我一封信。从那时起我们便没再断了书信往来。”

虞景深吸了一口气，似在调整刚刚过于悲伤的情绪，她深深地望着水栀，但已经没了方才试探水栀身份的咄咄逼人，眼神温和了许多。“后来是一位官夫人将我接回府，并时不时会派人去府中打点我的生活，我这才平平安安活到现在。”

三人心房刚刚破冰，丫鬟扣了铜门禀告说乔老爷请乔涛过去。

乔老爷乔天望因身患顽疾，一直深居简出，大小事宜均由王管家王醒通报。连二夫人隋滟和大小姐乔端瑞都很少能见到他。王醒是乔府的家生奴，从爷辈开始就一直在乔府当差。乔涛原本上面还有个二姐乔端蕊，天生聋哑，被乔老爷赐婚给王醒，婚后一年乔端蕊胎死腹中，打击过大而致失心疯。从那以后，乔老爷就便不准人再探望她。算来乔涛已经三年没见过他二姐了。乔端瑞嫁人离家得早，大夫人过世后是乔端蕊抚育乔涛成人，二小姐对他来说如父如母。

乔涛不知乔老爷为何突然召见，面色凝重地辞别便跟通传的丫头去了。水栀与虞景各自客套了几句也回了自己屋中。

去到乔老爷居所，王醒已候在门外。乔涛心里暗暗发酸。王醒现在站的位置本应该是他这个乔府独子的。本来就应该是他寸步不离地守着乔老爷，若非他身患矮小之症…

“他这个怪物不配做我儿子！”

“滚开，秃了毛的耗子！”

“你这个下贱的女人生出的杂种！”

乔涛耳边又回想起父亲自小对他说的严苛的话语，顿时心里沉重了几分。他虽面色铁青但还是对王醒颔首致意，“有劳王管家通传了。”

王醒仍旧弓着腰恭敬地回了声：“是，大少爷。”便进屋通传了。

过了许久，见门内一直没有动静，乔涛抬手想去推门，但又怕一直严厉寡言的父亲会迁怒于他，手搁在门上候了许久，里面久久没有动静，他这才犹豫地推门走了进去。

乔老爷乔天望的卧房充满了各类混杂浓厚的檀香味道。家具和熏香都是百年古木所制，而窗户又终年不开，屋内被这云雾缭绕的浓香熏得，乔涛进屋后不适地连咳了几声，熏的没办法了，只能用衣袖掩住口鼻，用手便拨开眼前的烟雾边继续往前走。

终于走到乔老爷床边，只见王醒失魂落魄地跌坐在地上，而床榻上层层帷幕后的乔老爷一动不动地躺在那，仿佛…仿佛死了一样！

“爹！”

乔涛冲过去却只摸到乔老爷僵直冰冷的身体。

他哀嚎了一声，转而一把揪起地上的王醒，“说！你把我爹怎么了！”

王醒掩面痛哭流涕，看得出他是真的十分伤心，“今早我把早膳端来时老爷还好好的，我刚一进屋老爷就...就...”

“好你个王醒！”乔涛根本不可能相信王醒的话，他已认定乔天望就是被王醒害死的。

乔涛将床上的帷幔一把扯下将王醒的手脚绑住又将嘴巴堵上。他发泄般暴怒地持续踹着王醒，直到后者口吐鲜血，倒在地上垂死般地抽搐。

打得累了，乔涛也恢复了些离职。心中隐隐感到乔老爷不让他随意踏足的卧室之中一定藏着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

他在乔老爷身上床榻之间摸索起来，在枕头芯里摸到了异常的方方正正的硬东西。

乔涛撕开枕头，大手一扯，荞麦枕芯悉数崩裂，一声闷响，有什么东西掉在了床榻上，乔涛低头去看，只见显眼的红色印泥首先映入眼帘。纵使他不是皇室中人，那醒目的“受命于天，既寿永昌”八个大字也让乔涛认出这正是传国玉玺。而这本该在宫中的传国玉玺怎么会出现在乔府呢？乔涛转头警惕地看了一眼王醒，见王醒已经一动不动地瘫倒在地上，他这才放心地把玉玺收入怀中。

突然，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乔涛立刻警觉地望去，原来是虞景带着水栀进了屋。

瞧见乔老爷的尸体，虞景赶忙上山查看，而后面色凝重地对乔涛说道：“乔老爷死于中毒。而且…”虞景的眼神若有似无地瞥了一眼水栀，顿了一下才说道：“而且是死于跟丞相夫人中的一样的毒。”

虞景口中的丞相夫人正是水栀的母亲。水栀的母亲半年前突然暴毙而亡，水栀的父亲只说怕被传染，不让她见母亲最后一面。如今从虞景口中得知母亲很可能是中毒身亡，水栀心中波涛汹涌，面上却是低垂着头，装作一概不知的样子。

虞景按住乔涛的肩膀，手指微微用力，“留着他，我们还要见一见你二姐姐。”

“我二姐？对！”乔涛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一把扯下堵住王醒嘴上的布，厉声质问：“说！你把我二姐藏哪了！”

“冤枉啊大少爷，小人…小人什么也没有做呀。”

知道王醒是不打算说实话了，虞景几步走上前，一巴掌甩在王醒脸上，“王管家怕是忘了，乔老爷已经死了，这个家马上就要由大少爷当家了。你再搬弄这些蒙神弄鬼的说法，我就没人能保住你了。”

王珩眨了眨眼，不知是听进去了。还是在琢磨事情。而后他仿佛是想到了什么很可怕的事，眉头深锁嘴唇颤抖着说：“二小姐就在我们脚下…在老爷的密室里。”

乔涛忙追问：“密室在哪？快带我们进去。”

“转动老爷床头的蛇头把手…”

依话照做，果然床中间现出一个只容一人上下的楼梯入口。

“阿涛，你在这等着，我先下去看看。”

“不，你在这守着，我下去。”

水栀知道自己已经被卷进了乔府这个漩涡，不知道还能否安然脱身。眼下唯一能仰仗的便是乔涛和虞景，因此她主动提出她独自先下去探路。虞景不愿水栀犯险，被乔涛打断，也只好将火折子递给水栀，再三嘱咐她小心。水栀虽然对虞景这突如其来的关心搞得有些莫名其妙，但也知道此行凶险需万般小心。

楼梯很窄，连水栀这个只有十二岁的小女童都要锁着肩膀才能勉强前行。

不知道走了多久，她直走到腿脚酸软，一望脚下，还是像初下来时漆黑无底。她抬头大声向上喊道：“这底下我怎么走都看不到头。”奇怪的是，没有半点回音。

“虞儿，你听到声音了吗？好像是小芝。”乔涛不仅天生神力，更有着超越野兽的感官。

虞景面色凝重地摇了摇头，忙问：“难不成小芝有危险？”

乔涛做了个噤声的动作，突然盘腿打坐起来。

虞景自然地接下护法的责任。她警觉地瞟了一眼王醒，掏出发间的银钗，一缕长长的蜷发将她整个右眼挡住，让她鲜红如血的唇和白到透明的脸庞更加显眼，活像一只漂泊在世间的魅。她蹲身下来，把银钗在王醒面前晃了晃，深吸了一口气，似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缓缓道：“王管家，我不管你的真实身份是什么。乔府的事我本也不想插手，但今日之事事关对我有恩的人，我不能袖手旁观。我知道这跟钗插在你身上哪个位置你会痛不欲生。”她扬起了头，居高临下地看着王醒，“我不仅知道是这屋里的香暂时封了你的内力让你使不出功法，我还知道我们脚下的根本不是密室而是一座地牢。”

闻言王醒一直表现得畏畏缩缩的涣散眼神，突然瞳仁立了起来，活像只伺机而动的毒蛇。虞景毫不犹豫地一巴掌掴在他脸上。她手上带的红玛瑙玫瑰银戒指在王醒脸上留下一道从耳后到嘴角的血痕。

王醒的脸丝毫未动，所以那道伤痕也格外深，他张了张嘴好像要说什么威胁的狠话，虞景直截了当地又甩了两巴掌。

王醒被打得眼冒金星，虞景将银钗抵在他耳后一寸处，用特有的手法轻轻转动，王醒痛得大呼一声，眼泪刷地流了出来，翻起了白眼。

乔涛那边不知何时已经幻化出一只灵蝶，悄悄飞去了密室。

灵蝶泛出犹如星辰般的华光盘旋在水栀头顶，七拐八拐地就带水栀来到了石梯尽头。

“你是何人？”

水栀被前方传来的声音绊住了脚步，迟疑地下了最后一层石阶。

见被发现了踪迹，水栀索性答道：“我是大少爷派来救你的人。”

对方迟迟没有回应。水栀想他既然被困在乔老爷房中的密室，那么便跟乔老爷脱不了干系。于是她平静地说：“乔老爷死了。”

“我爹他…死了？”

水栀这些日子已经把乔府明面上的关系弄明白了七八分，当即顺着话头就猜到对方是二小姐乔端蕊。

“二小姐，是大少爷要我接您回家的。”

“你真能带我出去？这被下了阵法，我出不去。”

此地果然像老巫师的茅屋一样被下了特定的阵法。水栀四处打量了一周，发现指引自己进来的灵蝶已然不见。

她还是决定先稳下局势，特意把声音放得很轻柔，“二小姐，我可以进来吗？我是巫师的孙女小芝。”

“我怕我的样子会吓到你。”

“我怕大少爷在上面等得心急如焚，一会会亲自下来。”

“不要！”

“二小姐，我随身携带了胭脂水粉，也许可以为您补妆。”

“那…请进。”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