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夜行者

林默把纸条压在水杯底下，水杯挪开，纸也跟着翘起一角。

“温柔陷阱”四个字已经干了，墨迹向外散，像是用一支快没水的笔写的。他在送货途中见过太多这样的字：催取件、代收、欠费、门坏勿推。它们大多有个明确的用处。这四个字却谁也没交代。

他用手机拍了照片，连同那条没有号码的短信，一起存进夏怡教他建的文件夹。刚要关屏，物业群弹出一条通知：楼道摄像头明早检修，部分旧录像将迁到新存储设备，住户若有取证需要，请先联系值班室。

林默立刻打过去。

接电话的是夜班保安，姓马，嗓门不小。林默说有人在自己家门口放了纸条，想看十点前后的监控。老马先问有没有报警。林默说还没有。

“那你明早来登记。录像又不是我想放就能放的。”

“我就想知道谁上过七楼。”

“昨晚电梯修过，维修师傅上去了，保洁也上去了。你这么一问，我哪知道你要找谁？”

“是今天晚上。”

老马翻了翻值班记录，说七楼那只摄像头早上报过一次镜头遮挡，技术员已经报修，具体拍到了什么还得看回放。

林默问：“它现在亮着的吧？”

“亮着。亮着不等于什么都拍得到。”

挂了电话，林默站在玄关，隔着猫眼望向走廊。七楼的灯一盏亮一盏暗。电梯门关得严实。门外那张纸条出现的地方，拖地留下的水印已经干净了。

他把门锁反复拧了两回。

江婧从厨房出来，手里拿着一块抹布，看了他一眼。

“还在弄那个？”

“问问监控。有人往咱家门口塞东西，总不能不管。”

“明天我去物业问。我下班早。”

“你昨晚也说下班早，最后六点才回来。”

“医院的事能按点下班？”她把抹布搭在水池边，“你想出去就出去，别在门口转来转去。林晗睡了。”

林默看着她，没说自己要去哪里。

其实他也没有定下地方。他只是觉得，如果今晚再坐着等，那三百块钱、那个不能回拨的号码，还有楼道里的纸条，明天仍然会安安稳稳地待在原处，等他一件件替它们找借口。

他从抽屉里取出翻译器。屏幕是黑的，边沿的裂纹里沾着一点白灰。老卢没修过它，夏怡也没碰过机器本身；他曾经想拿透明胶把后盖缠好，后来想起夏怡的话，连胶带都没贴。

“我出去一趟。”他说。

“别骑太远。你今天还没睡够。”

“知道。”

江婧没有问他带走的是什么。她只是把餐桌上那三张旧钞票拿起来，推到他面前。

“这钱要是不安心，明天还人家。”

林默把钱装回信封。“我就是去还。”

这话不全是假话。他确实想把钱退给老卢。只不过，老卢肯不肯开门，他心里一点把握都没有。

旧货运路的饭馆关得早，十一点过后只剩几家修车铺还亮着灯。林默骑到仓库楼下，先看见洗衣铺门口的塑料帘子放了下来。烘干机停着，隔壁的猫趴在一只废轮胎里，见他下车，连头也没抬。

他上楼，走到那只蓝色塑料桶前。桶里的枯树枝还在，电线却不见了。老卢的门紧闭，门缝下没有光。

林默敲了两下。无人应答。

他拨打赵光给他的号码，听筒里先是短促的一声，接着提示对方暂时无法接通。他又试了一次，结果相同。林默把信封从口袋里摸出来，想从门底塞进去。门缝窄，塞不进；放在地上又怕被别人捡走。

他把钱收好，下楼。

路边有一排旧商铺。以前是卖汽车配件的，如今有一半租给了小仓库，另一半空着。沿街的玻璃门上贴满“转让”和“设备回收”，纸张晒褪了色，夜里远看像一层层白霜。

林默推车走了几步，配送包里忽然透出一点青光。

那台翻译器又亮了。

它既没接线，也没发出声音。屏幕上仍是一条路，却不是晨星城那条旧街。路边的路灯、停在转角的白色面包车，还有店门上的红色贴纸，都与他此刻身处的街道对得上。

林默把机器举到眼前，往前走了一步。屏幕里的路也往前移了一点。

他停下。画面又慢慢滑过了半米。

有人正在拍这条街？还是先拍好了录像，只是碰巧与他走的地方一样？

他将屏幕转向路旁的玻璃门，想看清里面那片淡色的影子。玻璃上反出了他的头盔、配送包和手里发亮的小机器。背后一辆货车驶过，车灯照得他两只耳朵的轮廓格外清楚。

林默忽然觉得哪里不对。

玻璃里的人没有看着机器。

他自己的头分明低着，眼睛落在掌中的屏幕上；门里的那张脸却稍稍侧着，望向道路尽头。

他抬头。

玻璃里的人先一步转了身。

那身影从玻璃正中向左走去，经过贴着“转让”的白纸，身形被字挡住了一半。林默仍站在原地，手里握着翻译器。他能清楚看见自己的手还贴在玻璃前，像两幅位置不同的画被放进了同一扇门。

他本能地后退，鞋跟撞上路沿。

身影走出玻璃的边缘。

它并没有出现在马路上。林默朝左看，那里空空的，只有下一间铺子的卷帘门和积着雨水的台阶。可他向前追了几步，那间铺子的侧窗里又映出了一个人，正沿着街向前走。

深色上衣，背上斜挎着配送包。肩带的位置跟他的不一样。袖子上有三道斜着的浅色条纹。

是十年前那种旧工作服。

林默记得夏怡在录像里给他圈出来的第二个人影。那件衣服他认得，甚至记得它穿在身上时，领口会磨破下巴。

“喂！”他冲玻璃里喊了一声。

里面的人没有回头。

一辆夜班货车从身后按喇叭。林默才发现自己把电动车斜停在路中间。他急忙把车推回便道，锁好，顺着那一排店面跑了过去。

每隔几步，他就能在玻璃里看见那个人。修车铺的窗、停在路边的旧面包车车门、一个关了灯的广告橱窗。身影在这些不相连的平面之间继续往前，好像玻璃才是它脚下的路。林默经过一扇没有玻璃的铁门时，它便消失片刻；等他跑到下一扇橱窗前，它又出现在前面。

他不敢把眼睛离开那些反光的地方，也不敢想自己为什么真追了起来。

一个理智的人应该回家，应该给夏怡打电话，至少也应该把手机举起来录个像。他却怕一停下来，连那点能够证明自己不是眼花的东西也没了。

街尽头有条狭窄的岔巷，两侧都是砖墙，墙根堆着换下来的管道和一只缺轮子的手推车。白天送货时，林默从不往里面走。他记得巷子尽头不通，早年有扇通往零件仓库的门，后来被封死了。

最后一块玻璃嵌在巷口的消防箱上。

里面的身影转进了巷子。

林默跟了进去。

巷内只有一盏坏了半边的壁灯。水从高处的空调管慢慢滴下来，落在一只塑料桶里，响一声，隔很久再响一声。往里十几米便是封死的墙，墙面新补过水泥，颜色比两侧浅。

他走到头。没有人。

地上没有湿脚印，也没有第二条路。墙上贴着一张早已看不清字的施工告示，纸边被风掀起，拍在水泥上。

林默把翻译器举到眼前。屏幕里仍是这条巷子，尽头同样是一面墙。他把机器往左转，画面向右移了一点，像有人站在他身后挪动镜头。等他转回去，屏幕又恢复了原样。

“出来。”他说。

声音被巷子两边的墙挡了回来，听着倒像是另一个人在喊。

他掏出手机，想给夏怡打电话。状态栏里没有信号格，只有两个小字：无服务。

他走到巷口，仍然没有信号。通讯录点开后只剩空白，连江婧、林晗和赵光的名字都找不到。他退回桌面，重开一次，结果相同。聊天程序里的头像还在，联系人列表却显示“暂无联系人”。

白天要是碰上这种事，他会先怪手机老了，或者通信服务商出了故障。此刻站在空巷里，他却忍不住想：如果通讯录里没有江婧的名字，是不是意味着他从来没有把她存进去？如果林晗的号码没了，孩子是不是还能照常在家里睡觉？

他给自己的嘴唇咬出了点疼意。

手机可以坏。人不会因为手机坏了就不在。

墙上突然亮起一片绿光。

起初只是几道散开的横线，像附近有块坏掉的广告屏，在雨后的墙面上投了影。光线从左往右聚拢，渐渐拼出四个字：

重影降临。

字很大，正好横在那张施工告示上。林默反射性地举起手机，按下拍摄键。屏幕一黑，他以为手机彻底关了，几秒后相机又恢复了。

墙上只剩告示纸，湿湿地贴着。

林默回放刚才拍下的短视频。镜头在最后两秒剧烈晃了一下，拍到墙、塑料桶和自己的鞋尖。绿字没有出现，倒能听见一声很轻的金属摩擦音，像卷帘门被人从远处拉动。

他想再看翻译器，发现那条巷子的画面已经不见，屏幕重新黑了下去。

手机的信号格一格格回来。通讯录里的名字也回来了。赵光排在最近通话的最上面，江婧的号码还带着他亲手设的家庭标记。林默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

他把刚才的视频保存，又试着发给夏怡。消息转了小半圈，显示发送成功。

等他走出巷子，路边那辆旧面包车的后视镜里只有他一个人。

迟英原本不打算开电脑。

屋里西窗钉着挡风板，隔壁传来邻居家电视的声音。她把两层毯子压在窗台下，还是挡不住细细的一股凉风。下午她接到表妹迟萍的电话，问那批晨星城老房子的照片要不要统一扫描存档。迟英答应了，却没有说凌晨开枪的事。亲戚们已经知道她家遭了贼，知道到这一步就够了。

迟萍说晚上拉个线上会议，几个人把照片认一认，免得老照片上谁是谁，过两年再也没人说得清。

迟英过去最爱干这种事。哪年谁搬了家，哪家的孩子在谁家寄住，她记得比家谱还细。如今却要拿着一张自己亲眼见过、又认不出站位的照片去问人。她犹豫一下午，还是把电脑打开了。

会议原定九点，到了十点半才凑齐三个人。迟萍说外孙刚睡，自己还得去把奶瓶洗了；另一个外甥女在外地，网络断断续续，说几句话就要重复一遍。迟英拿着那张全家福坐在台灯下，等她们聊完家常，才把照片贴近摄像头。

“你们记不记得这张？”

迟萍眯着眼看：“记得。大姨头发都乱了那张嘛。你那天被掐了一下，回家还哭鼻子。”

“我站哪边？”

“你不是在大姨旁边吗？”

迟英的喉咙紧了一下。

“现在照片上，我不在她旁边。”

“那是你拿反了吧？”

“六个人都没反。就我换了地方。”

迟萍沉默片刻，说让她等一等，自己去翻抽屉。外甥女在另一头问她是不是最近睡不好，又说现在修复老照片的软件很会乱动人脸。迟英没接这句话，她已经听够了关于记性和软件的解释。

她把照片搁下，去够茶杯。余光扫到会议窗口旁边的成员名单，忽然停了手。

列表原来只有三个名字：迟英、迟萍、阿珍。现在下面又排了三个。

赵桂芬。迟德荣。迟云。

迟英先是觉得荒唐，以为表妹把旧通讯录全导进来了。赵桂芬是她母亲，迟德荣是她父亲。母亲去世那年，家里还没装上这种能开视频的电脑。迟云是她堂兄，十多年前因病过世，葬礼那天下了大雨，纸花一路被泥水粘在鞋上。

名单里的三个名字后面都有一枚灰色的小话筒图标。没有画面，状态写着“已接入”。

“迟萍。”她叫了一声。

“我找着了，等会儿啊。”

“你请了谁进来？”

“就你们俩。”

“你看一眼名单。”

迟萍那边传来翻抽屉的声音。“看什么？”

“除了咱们三个，下面是不是还有人？”

迟萍停了一会儿。“没有啊。你那边显示几个？”

迟英正要回答，耳机里突然传来一阵咳嗽。很轻，像有人把话筒碰到衣领上。她在学校里听过这声咳嗽三十多年：父亲吸烟，夜里起床喝水前，总先这么咳两下，再把喉咙里的痰压下去。

“爸？”她脱口而出。

屏幕里的三个灰色标记同时亮了一下。

“你说谁？”迟萍问。

迟英没有解释。她把鼠标移到名单上，想看看是不是哪种恶作剧程序。三个名字没有头像，也没有联系方式，点开后只能显示“会议参与者”。她试着按截图快捷键，手指因为紧张按错了两次。

第三次，电脑弹出一张照片。

那不是她刚才举给摄像头看的全家福。

照片里是九岁的林默，穿灰色校服，袖口缝着一道红线。迟英记得拍照那天，林默站在院门的台阶上，脸上不耐烦，手里捏着一块吃了一半的饼。照片后来夹在一本旧相册里，她好几年没翻过。

现在他站在屋里的窗边。

窗框是旧木头，玻璃上有一道长划痕。林默一只手按在玻璃上，头偏过去，像是隔着窗看外面的人。那块饼不见了。他脚边放着书包，书包带子在地上拖出一道弯。

迟英看得太仔细了。她甚至认出了窗台上那只缺口的搪瓷杯，是母亲当年养花用的。那杯子早就扔了，不可能是软件随便拼出来的道具。

她往前挪了一点，想看清窗玻璃上是否还有别的影子。

电脑扬声器里有人哼歌。

“晚风吹过老石桥……”

最后两个字仍然往上扬。

迟英用手捂住扬声器，歌声还没停。她猛地合上电脑，又怕自己误关了迟萍的话，重新掀起一点。会议窗口仍在，名单已经恢复成三个人，照片也不见了。迟萍在另一头连声问：“姐，你怎么了？怎么半天不说话？”

“我先挂了。”

“照片还没认完呢。”

“改天。”

她点了退出会议。屏幕提示“本次会议共三人参与”，跟刚才看到的六个名字对不上。

迟英没有立即关电脑。她打开本地相册，找到那张扫描过的林默童年照。缩略图里，孩子还站在院门台阶上，手里拿着半块饼。她把它放大到整个屏幕，盯了许久。

这回他没有挪动。

迟英拿出作业本，把刚才的名单、时间和照片位置写下来。写完“已故三人”时，她停了笔，改成“名单出现三名已故亲属姓名”。她不愿让文字替自己解释原因。

窗外又响了两下，很轻，像有谁试着推那块钉上的挡风板。

迟英把作业本合上，拨通林默的电话。

响了好一会儿才有人接。他那边很安静，只听见轮子慢慢转动的声音。

“你在哪儿？”她问。

“外面。马上回家。”

“别走没灯的巷子。”

林默停了两秒。“你怎么突然说这个？”

迟英望向电脑屏幕。黑色的玻璃上只反着她自己，头发乱了，脸色不好。

“我刚才看见一张你小时候的照片。”她说，“站的位置又不对了。”

林默没有接话。

过了一会儿，他问：“姨，那件灰校服的红线，到底缝在哪只袖子上？”

迟英低头想了一阵。

“左边。”

“你确定？”

“我亲手缝的。”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吸气声。

林默站在旧货运路的路灯下，把刚才那段没拍到绿字的视频又放了一遍。在影片的最后半秒，镜头晃过路边一块碎掉的车窗玻璃。那里面有一道穿旧制服的背影，袖子上的三条浅色斜线已经模糊，最靠近手腕的地方却露出一道短短的红色细线。

像一针没有缝完的线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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