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侯府的一百二十七两

第二天一早，陈砚去了回春堂。

铺子在东市口，三间门面，招牌是黑漆的，掉了两个字。

门上贴着一张红纸。

"本铺概不赊欠。"

红纸是新的，边角还没卷。贴了三年，一年换一张。

陈砚进去的时候，冯掌柜正在给人抓药。

四十来岁，瘦，一只手抖得厉害，抓一味药要抖三下。柜台上摆着几十个小抽屉，抽屉上的字都磨掉了，他不用看，伸手就摸得着。

抓完药，收了钱，他把铜钱一枚一枚码进钱箱。

"抓药还是瞧病。"他没抬头。

"瞧账。"

冯掌柜抬起头。

"什么?"

陈砚把那沓药单放在柜台上。

这是王屠户给他的。王屠户说，回春堂的冯掌柜，每月初一去侯府，跪一个时辰，跪了三年。

冯掌柜看了一眼那沓药单，脸白了一下。

"你哪儿来的。"

"王屠户给的。"

"他……"冯掌柜的手抖得更厉害了，"他腿怎么样了。"

"断了。"

冯掌柜闭了一下眼睛。

"我就说。"他低声说，"我就说别去。"

"你去了三年。"

"我跪在门房外头，一句话不说。"冯掌柜说，"跪满一个时辰就走。三年，三十六回。"

"他们给了多少。"

"一文没有。"

陈砚把药单一张一张摊开。

"多少。"

"一百二十七两。"

"什么时候开始欠的。"

"永昌八年。"冯掌柜说，"最早那几张，是她刚病的时候。"

"谁。"

冯掌柜不说话了。

"单子上有签押。"陈砚指着一张，"一个'萧'字。"

"侯府的人都姓萧。"

"那不一样。"陈砚把三张药单并排摆着，"这是同一个人的字。三年，一笔没变。"

冯掌柜看着那三张单子，看了很久。

"西院的。"他说。

"西院什么人。"

"我不能说。"

"为什么不能说。"

冯掌柜把药单收起来，叠成一摞，往陈砚面前推。

"后生。"他说，"我是个开药铺的。欠钱的我见多了，欠了三年不还，还敢去要的，只有我一个。"

"现在有两个了。"

冯掌柜愣了一下。

"你要替我去要?"

"我替钱庄要。"陈砚说，"这沓单子，你押给我们。收回来，抽三成。"

"三成是三十八两。"冯掌柜说，"我要那一百二十七两做什么。"

他弯腰，从柜台底下拖出一只小箱子，打开。

里头是碎银、铜钱、几张当票。

"这是我三年攒的。"他说，"八十七两。"

"你攒钱做什么。"

"我攒钱，是想自己去把这张账结了。"

陈砚看着他。

"你不是要钱。"

"我要。"冯掌柜说，"可我要不着。我跪了三年，他们连门都不开。"

他把箱子盖上。

"后生，我不要那三成。你要是真能把这笔账要回来，我把这八十七两也给你。"

"我不要你的钱。"

"那你图什么。"

陈砚把药单收进袖子。

"账不平，我睡不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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靖安侯府在靖安坊，占了半条街。

门前一对石狮，比周家那对大两倍，都是整块青石凿的，没有缺耳朵。台阶七级。门簪上挂着匾，"靖安侯府"四个金字。

门房是个瘦高个，姓钱，站在门槛里头。

"干什么的。"

"通汇钱庄。侯府欠回春堂药钱一百二十七两，三年。"

钱贵看了他一眼。

"欠条呢。"

陈砚把药单递上去。

钱贵接过去，翻了两下，又递回来。

"这不是欠条。"

"这是你们账房签的单子。"

"签了单子就是欠条?"钱贵笑了一下，"小子，头一回来吧。"

"第三回。"

"前两回谁来的。"

"我还没来。"陈砚说，"前两回是冯掌柜，跪在外头。"

钱贵的笑收了。

"他跪他的，跟我没关系。"他把门往里推了推，"侯府的门槛高，你腿不好，别磕着。"

门关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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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砚在台阶底下坐下了。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块旧毡，铺在石头上。把夹板那条腿摆平，另一条腿曲起来，靠着石狮子的底座。

日头从东边爬到头顶。

辰时到巳时，来了三个人。

第一个是个老头，佝着背，手里捏着一张纸。

"这位小哥，你也是来要账的?"

"嗯。"

"我也是。"老头把纸展开，"棺材钱。永昌三年，侯府老夫人的棺材，二十六两。三年了，我每年腊月来一回。"

"要到了么。"

"要到了一句话。"老头说，"门房说，你明年再来。"

老头把纸折起来，塞回怀里，走了。

巳时到午时，又来了两个。

一个姓廖，开绸缎庄的。侯府去年办寿，拿了四十两的料子，记的是"府中公用"。

一个婆子，燕春楼的人。侯府三位公子在楼上吃了三年的酒，缠头钱三百四十两，一个铜板没给。

"我们这行，本来就是欠着的。"婆子说，"可欠三年，也太过分了。姑娘们的月钱都发不出。"

到午时，一个老妇来了。

手里攥着十四两银子，是来还的。

她儿子在侯府做木工，去年从房上摔下来，死了。侯府给了二十两丧葬银子，让她写一张"两清"的字。

"我不识几个字。"老妇说，"我按了手印。回去让人一念，我才知道，我按的是'领讫，两清'。"

"那你还来做什么。"

"我儿子还有三个月的工钱没结。"老妇说，"十四两。我不是来要钱的，我是来问一句，我儿子那三个月，白干了?"

钱贵出来轰人。

"走走走。"他把老妇往台阶下推，"侯府门口不许聚。"

老妇被推得踉跄，坐在地上。

陈砚站起来，把她扶起来。

"婆婆。"他说，"你儿子叫什么。"

"石头。"

"姓什么。"

"我们没有姓。"老妇说，"就叫石头。"

陈砚拿出册子，翻开。

"侯府欠木工石头，工钱三个月，十四两。"他写完了，抬头，"你等我。"

老妇看着他。

"你等得住么。"

"我等得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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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满是申时来的。

提着一个食盒，走了一路，脸晒得通红。

"砚哥。"他把食盒放在台阶上，"掌柜的让我送饭。"

"他让你说什么。"

小满抓了抓头。

"他说，让你别在这儿丢人。"

"还有呢。"

"还有……"小满小声说，"他说，侯府这单，退了。"

陈砚把食盒打开。

两个胡饼，一碗汤，汤已经凉了。他先喝汤，再吃饼，吃得很慢。

"砚哥。"小满蹲在他边上，"咱回吧。这地方，坐一天也没用。"

"有用。"

"什么用。"

"他们知道我坐了一天。"陈砚把最后一口饼吃完，"明天他们就知道，我还来。"

小满看着他。

"那要是后天还不给呢。"

"后天我还来。"

"那要是来一个月呢。"

陈砚把食盒盖上。

"那我就坐一个月。"

小满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他小声问："砚哥，你这腿，坐一天疼不疼。"

"疼。"

"那你图什么。"

陈砚看着侯府那扇朱门。

"图上头那两个字。"

"哪两个字。"

"靖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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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时末，门开了。

出来七八个人。前头四个是随从，后头跟着三个锦袍的青年。

最前头那个，二十六七岁，白，俊，穿一身月白锦袍，腰上挂一串玉。走路的时候不看地，看天。

门房钱贵弯着腰跟在后头。

"世子爷，慢着点，台阶。"

萧承煜下了台阶，站住。

他低头看了看坐在石狮子底下的陈砚。

"这就是那个坐了一天的。"

"是。"钱贵说，"通汇钱庄的。"

"钱庄的跑街，跑来要药钱。"萧承煜笑了一下，"药钱多少。"

"一百二十七两。"

"一百二十七两。"他念了一遍，"为了这一百二十七两，坐一天。"

他从腰间摸出一锭银子。

五两。官铸的，边上有个小缺口。

他手指一松。

银子落在地上，弹了一下，滚到陈砚脚边，转了两圈，停住。

"赏你的。"萧承煜说。

后头几个人笑起来。

"拿去吧。"萧承煜说，"够你吃半年胡饼了。"

他转身，往台阶上走。

走了三级，停住，回头。

"对了。"他笑着说，"明天别来了。侯府的门槛高，你腿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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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黑了。

侯府门口挂起灯笼，两盏，红光落在石阶上。

陈砚还坐着。

他弯下腰，把那锭银子捡起来。

不是要拿。是要称。

他把银子放在掌心，掂了掂，又对着灯看了看成色。

然后他从袖里摸出册子，翻到侯府那一页。

他提起笔。

在"赏银五两"四个字上，划了一道。

划完，在旁边重新写。

"付银五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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