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石板上被砸掉的半句话

回旅馆的路上，江浔的脚步忽然慢了。

“温舒然。”他停在仓库门口没走。

“怎么了。”

“石板。第三块石板，缺了半截的那块，孙启明说是他收来的时候就缺的。刚才我看了一眼断口，你还记得断口什么样子吗。”

温舒然想了想：“断口边缘发黑，像被什么东西烧过。”

“对。可我在谷里看见的那面岩壁，磨痕是刮出来的。石板不一样，石板的断口是砸出来的，砸完还烧过。”江浔转身往回走，“回去。我要再看一眼那块石板。”

“现在？”奎虎看了一眼仓库外面黑漆漆的街，“天还没亮。”

“天亮了就来不及了。”江浔已经往回走了，“那半块石板上的字，我非得看清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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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人重新进了仓库。

江浔把火折子吹亮，插在木架缝里，把第三块石板从油布底下拖出来。石板沉，拖的时候在地上刮出一道白痕。

他蹲下去，把火凑近断口。

断口的石面发黑，一层灰黑的粉，江浔用手指头蹭了一下，蹭下来一点，捻了捻。粉很细，有点滑，不像砸石头砸出来的石粉，倒像被火烧过之后又碾了一回。

“不是砸的。”他说。

“什么。”温舒然蹲下来。

“这断口不是砸出来的。”江浔把火折子往断口底下递了递，“你看，砸出来的断口，石头是一层一层崩的，断面上有台阶一样的茬口，深浅不一。这个断口——”

他用指甲在断面上刮了一下。

“平的。”

温舒然凑近看。

断口果然是平的。断面发黑，可黑底下能看出石头的纹理是齐的，像被人一刀切下去，切面平整。

“切出来的。”她说。

“对。切完又烧了一遍。”江浔指着断面边缘那一圈颜色更深的焦痕，“烧的目的是什么，我不知道。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切石板的人，手里有能切开石头的家伙。普通刀子切不动这个。”

“玄玑子手里有这个。”奎虎在旁边说，“他能在丝线上借力，切块石头不算什么。”

“也可能不是他。”江浔站起来，“先别急着定人。我把能看见的字再抄一遍，抄完之后我们走。”

他把笔记本摊在石板上，就着火折子的光，一个字一个字地对着抄。

“这块石板刻的是断丝三法的细节。”他一边抄一边念，“前面两块讲原理，这一块讲怎么做。实物攻击——‘取火把，烧丝根，根断则丝退’。锚点定身——‘取自身旧伤，以指按之，心念其伤之所来，丝不敢入’。”

“这两条我们试过。”温舒然说。

“对。第三条，回声反制。”江浔的笔尖停在纸上，“‘以同声压之，需取……’”

他的笔悬在那儿，没往下落。

“没了。”他说。

“后面呢。”

“后面就是断口。”江浔用笔尖点了点断面，“‘需取’两个字后面，切掉了一整句。这一整句，就是回声反制的具体做法。”

“一整句多长。”

“看断口宽度，大概五六个字。”江浔直起身，“五六个字，能写清楚怎么反制。”

奎虎在旁边听了半天，开口问：“前面那个岩壁上，是不是也有一句被磨掉的。”

“对。”江浔说，“岩壁上被磨掉的是‘断丝’后面的话。磨的手法跟这里不一样。岩壁上是刮，刮得急，没刮干净。这里是切，切得干干净净，还烧了一遍。”

“同一个手法吗。”

“不是。”江浔站起来，把笔记本合上，“磨岩壁的人，手够不着高处，得跪着磨，刮得急，没磨干净。切石板的人，手里有能切石头的家伙，切得平，切完还烧。这是两个人。”

“两个。”温舒然重复了一遍。

“对。岩壁上那句是被人磨的，石板这句是被人切的。磨的人不想让人看见破法，切的人也也不想让人看见破法。可两个人用的法子不一样，说明他们不是同一个人，可能也不是一伙的。”

“那切石板的人，是玄玑子。”

“可能是。”江浔说，“也可能不是。”

他蹲下去，把石板重新用油布盖好，压上砖头。

“这块石板是孙启明收来的。”他站起来，“孙启明从谁手里收的，那个卖石板的人，比我们更接近答案。”

“孙启明说是从本地一个年轻人手里收的。”温舒然说。

“那个年轻人是谁，得问孙启明。”江浔把火折子从架子上拔下来，“现在回去。天亮之前得离开这个仓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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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旅馆的路上，街面上的丝线比来时密了。

从仓库到旅馆，半条街，江浔一路数着走：“左边三根，右边一片，贴墙根走。”

走到街中间，温舒然忽然停下。

“江浔。”

“嗯。”

“你看地上。”

江浔低头。

脚下的青石板路上，丝线之外，还有一行脚印。

布鞋底，千层底，纹路细密，步子碎，一步一步，从仓库方向出来，往东走了。

“老周。”江浔蹲下去看了一眼，“他刚才跟在我们后面来的仓库。”

“他不是在旅馆吗。”

“他不在。”江浔站起来，往旅馆方向看了一眼，“他比我们先出来。他知道我们要去仓库。”

“他跟着我们干什么。”

“不知道。”江浔加快了脚步，“回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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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人赶到旅馆楼下的时候，老周正坐在大厅的条凳上，手里捏着半块干饼，一口一口地嚼。

“你们回来了。”他抬头，笑了一下，“我刚出去转了转，这镇上夜里还挺凉。”

江浔站在门口，看着他。

老周腿上没缠丝线。白天他腿上缠着的那几根，夜里已经不见了。

“你刚才去哪儿了。”江浔问。

“随便转转。”

“转到仓库门口了。”

老周嚼饼的嘴停了。

“你鞋底沾的是仓库门口的红胶泥。”江浔低头看了一眼他的鞋，“仓库在镇东最里头，除了我们几个，没人会往那儿去。”

老周把手里剩的饼收进兜里，拍了拍手上的渣。

“行。”他说，“我去仓库了。我跟着你们去的。”

“跟着我们干什么。”

“我不放心。”老周说，“你们几个生人，进仓库翻东西，万一翻出什么来，我总得知道。玄玑子问起来，我好回话。”

“那你看完了，想怎么回话。”

老周看了看江浔，又看了看他背后背着的那只红布包。

“我还没想好。”他说，“你们比我想的多。”

“想的多是什么意思。”

“玄玑子跟我说，你们是几个莽撞人，让我盯着就行，不用管太多。可我看着不像。”老周把条凳往边上挪了挪，“你们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江浔没接话。

“我想跟你们做笔买卖。”老周说。

“什么买卖。”

“我替你们盯着玄玑子。他给我药，让我替他跑腿，我接。他让我送什么，我送。他有什么动静，我告诉你们。”老周把手伸出来，手心朝上，“换一条，我这条腿你们别管，我自己烂。”

“你要什么。”

“我什么都不要。我就想要个人告诉我，这谷里的破法到底能不能成。”老周把手收回去，“我这条腿，烂了三年了。玄玑子的药管一阵，不管一辈子。我替他跑了半年腿，天天在想一件事——要是有一天他的药不管用了，我这腿怎么办。”

他看着江浔。

“你们要是真有破法，能封住这地方，那我就不用再求他了。”

江浔看了他一阵。

“你今天晚上在仓库看见什么了。”他问。

“看见你们在看石板。”

“那半块石板，你知道是谁切的吗。”

老周愣了一下：“切的？”

“石板缺的那半截，是被人切下来的。切得很平，切完还烧了一遍。”江浔看着他，“你在这镇上收了十几年旧货，见过能切石头的家伙没有。”

老周想了很久。

“见过一回。”他慢慢说，“三年前，镇上铁匠铺里有一套旧家伙，铁匠说是他师傅留下来的，能切石头。后来铁匠铺关门了，家伙也不知道哪儿去了。”

“铁匠人呢。”

“不知道。关门之后就走了。”

江浔把这个记在心里。

“行。”他说，“你说的买卖，我接了。但有一个条件。”

“你说。”

“你替我盯着玄玑子，我不管你。可你要是骗我一次，我们就两清。”

老周笑了一下，露出几颗黄牙：“后生，你这话说得实在。”

他把手伸出来。

江浔没有握，只是把背包带紧了紧。

“天快亮了。”他说，“把孙启明叫起来。我们得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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