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老周的来历

天没亮透，江浔把孙启明从床上叫了起来。

孙启明睡得浅，一叫就醒，睁眼看见老周站在屋里，脸一下白了，往床头缩了缩。

“他……他怎么在这儿。”

“他现在跟我们一路。”江浔把孙启明的东西收拾了，塞进他手里，“走。路上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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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个人出了镇子，沿山道往北走。老周走在最前面带路，腿没拖，步子碎但稳。小栓落在后头，隔了老远跟着，一直没说话。

走了半个多钟头，天边泛白。江浔走到老周旁边，跟他并排。

“接着昨晚的说。”江浔说，“你替玄玑子跑了多久的腿。”

“半年。”老周说，“去年入冬开始。”

“之前你干什么。”

“收旧货。”老周从兜里摸出干饼，掰了一块塞嘴里，嚼了两下才说，“我在这一带跑了二十几年，收古董、收旧物件。哪个村哪户有老东西，我心里都有数。这活计不体面，可来钱。”

“三年前腿怎么砸的。”

老周嚼饼的嘴慢了一下。

“三年前我听说后山有个洞，洞里全是老物件。我去了。洞塌了一角，石头砸在小腿上。我爬出来的，爬了大半天。”

“洞里有什么。”

“什么都没有。”老周说，“我进去的时候，洞里是空的。就几块破石头，石壁上有刻字，我看不懂。我以为被人搬空了，气得不行。往外走的时候，洞塌了。”

“石壁上的刻字。”江浔追问了一句，“什么样的刻字。”

“跟谷口那个差不多。横平竖直的，刻得密密麻麻。”老周说，“我看了两眼就走了。那时候不知道那些字有用。”

“现在那个洞还能进去吗。”

“能。”老周点头，“塌的是洞口，里头没塌。我这两年没敢再去，可洞口的位置我记得，扒开碎石就能进去。”

江浔在心里算了一下：后山的洞，石壁上刻着跟谷口一样的古轨文字。这和老周前头说的一致。

“接着说腿。”江浔说。

“腿烂了之后，镇上大夫看不好，说保不住，得锯。我不肯。锯了腿，我什么都干不了，吃什么。”老周把饼咽下去，“我找了好几个偏方，都没用。后来听人说谷口有个游方的老头会治烂疮，我就去找了。”

“就是玄玑子。”

“是他。”老周说，“我见他第一回，他蹲在谷口的石头上，手里捏着半块干饼。我过去问他会治腿不会。他让我把裤腿卷起来，看了一眼，从兜里摸出一小罐药，抹在我腿上。”

“抹完怎么样。”

“当夜就不疼了。”老周拍了拍自己的小腿，“第二天伤口收了，第三天就不流脓了。我问他这药哪儿来的，他说谷里采的。他让我每个月来拿一回药，连拿三个月就能好。”

“拿了几个月了。”

“拿了半年了。”老周苦笑了一下，“还没好。”

“玄玑子怎么说。”

“他说我这腿伤得深，得慢慢养。”老周说，“后来他就让我替他办点事。送个信，跑个腿，找个人。我想想也没什么，就干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替他送药的。”

“开春以后。”老周说，“他给我一包一包的土，让我给镇上几个人送去，说那些人也是腿脚不好的，吃了他的药能好。我送了几回，觉得不对劲。那些人吃了药之后，白天下地干活好好的，夜里就开始说胡话。”

“你有没有想过这药有问题。”

“想过。”老周把饼收进兜里，“我不是傻子。可我管不了。他给我药，我替他跑腿，就这么简单。那些人死不死，跟我没关系。”

“现在为什么想管了。”

老周没有立刻回答。他往前走了一段路，才开口：“前些日子，我送药的一个人，姓吴，镇西的，腿脚不好。我给他送了一个月的药。前天我去送药，他跟我说，他夜里梦见一个人在床边站着，问他‘你吃了没有’。他说他醒过来的时候，嘴里是苦的，像嚼了泥。”

“你怎么想的。”

“我想起我自己了。”老周说，“我吃药的时候，夜里也做梦。梦见有人站床边看我。我一直以为是我自己的问题。现在想想，不是。”

江浔没说话。

“我替他跑了半年腿，我知道他是什么人。”老周说，“他给我药，不是因为好心。他要的是我跑腿。等我这条腿好了，他还会让我干别的。我要是干不了，他就把药收回去。”

“所以你才想跟我们走。”

“对。”老周说，“你们进谷找破法，我跟着进。破法要是真的，我这条腿就有救。不是求玄玑子的那种救法。”

“你想清楚了。”江浔说，“谷里的破法不是治腿的。它断的是丝线，治的是被旧轨缠住的人。你腿上的伤，是石头砸的，不是丝线缠的。”

老周愣了一下。

“我知道。”他慢慢说，“可我总觉得，这地方能治。玄玑子的药管一阵，你们那破法要是管一辈子，我也愿意试。”

江浔看了他一眼。

“你昨晚说你见过能切石头的家伙。”江浔说，“三年前，镇上铁匠铺。”

“对。”

“那套家伙是什么样子的，你记得多清楚。”

“记得。”老周说，“铁匠铺关门的前一天，我去收东西。铁匠把一套家伙从柜台底下搬出来，跟我说，这是他师傅留下来的，传了三代。能切石头，也能切铁。我问他卖不卖，他说不卖。第二天我去，铺子空了，人也没了。”

“铁匠叫什么。”

“姓赵。镇上人都叫他赵铁匠。”

江浔的步子顿了一下。

“赵铁匠。”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镇上还有他家里人吗。”

“有个儿子。”老周说，“在外头跑生意，一年回来一两回。前阵子回来过。”

“什么时候。”

“就上个月。”老周说，“我碰见他了，在镇口。他问我谷里的事，问得挺细。”

江浔看了温舒然一眼。

“那个赵铁匠的儿子，跟孙启明收石板的那个年轻人，对得上吗。”

老周想了想：“对得上。年纪对得上，口音也对得上。”

温舒然把这个记在本子上。

“还有一件事。”江浔说，“你刚才说，三年前你进后山那个洞，洞里是空的，只有石壁上的刻字。你走的时候，洞塌了。”

“对。”

“洞塌的位置，在洞口还是洞里。”

“洞口。”老周说，“我爬出去的时候，身后的口子被石头堵死了。这两年我没再去过，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样。”

江浔点了点头。

“你带我们进那个洞。”他说，“进去之后，先找石壁上的刻字。刻字可能被砸掉了一部分，我们得看看还剩多少。”

老周应了一声。

队伍在山道上又走了一段。江浔放慢脚步，落到温舒然旁边。

“老周说的话，你信多少。”他压着声音。

“一半。”温舒然说，“他说他替玄玑子跑了半年腿，这个跟他身上的丝线对得上。他说他腿是石头砸的，不是丝线缠的，可他腿上的丝线痕迹比钱麻子还密。他可能没说全。”

“他没说全的是什么。”

“我不知道。”温舒然把本子合上，“但他昨晚说‘你们比我想的多’那句话，我记着。他是玄玑子的跑腿，他现在倒过来跟我们走，中间转得太顺了。”

江浔点头：“我让他跟我们走，就是因为他在中间转得太顺。让他留在镇上，玄玑子找上门，他说什么我们不知道。让他跟着，他说的每句话我们都能当场核对。”

“那洞里的刻字，你指望他说的是真的。”

“不指望。”江浔说，“我指望的是那三块石板。石板上的字是实物，实物不会说假话。”

“那半句被切掉的呢。”

“那块石板缺的，不一定只在石板上。”江浔看了一眼前面带路的老周，“洞里可能还有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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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中午，队伍翻过第一道梁子，停下来歇脚。

老周蹲在路边啃饼，小栓坐在离他最远的石头上，一直低着头。

“小栓。”江浔走过去。

小栓抬头，眼睛有点红：“江大哥。”

“你表叔的事，你别多想。”

“我没多想。”小栓说，“我就是觉得，他说的那些话，我一句都没怀疑过。他跟我说他是表叔，我就信了。他跟我说带我们进山，我就带了。他把我们领到哪儿，我都不知道。”

“那不是你的错。”江浔说，“你信他，是因为他跟你说了亲戚的话。正常人都会信。”

“可要是他把我领到坑里呢。”

“他没领成。我们出来了。”江浔在他旁边坐下，“接下来的路，你跟着我走。他说的话，你听着就行。不用信，也不用不信。你觉得不对的，告诉我。”

小栓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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歇完继续走。

翻第二道梁子的时候，老周忽然停下来，朝北边看了一眼。

“那是什么。”他指着山脊的另一侧。

江浔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山脊那一侧，林子的边缘，有一片地面颜色不对。土是新的，翻起来的红土，旁边堆着几个土包。

“有人在那儿挖过。”老周说。

“什么时候挖的。”

“不知道。土还是红的，挖的时间不长。”老周往前凑了两步，又停下，“那边就是后山的洞口。”

江浔走过去看。

那一片地被人翻过好几遍，挖出来的土堆得乱七八糟。原来洞口的位置，被挖出一个坑，坑边上丢着一把生锈的锄头和一只破竹筐。

坑底是空的。

“洞呢。”奎虎走过来问。

“被人挖空了。”江浔蹲下去看坑底。坑底是一整块石面，石面上有刻字的痕迹，可字全被人凿掉了，凿得很深，凿到底，只留下一个个方的坑。

“凿了。”温舒然蹲下去看，“这凿法跟岩壁上被磨掉的那段不一样。岩壁上是刮，这里是凿，凿得干干净净。”

江浔在坑边站了很久。

“洞口被凿空了。”他慢慢说，“里面的刻字，可能也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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