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老周的秘密账本

一行人从狭窄的石缝中陆续钻回洞外，天色已经擦黑。

残阳被密林切割成细碎的暗红光斑，林间到处飘荡着旧轨散逸出来的细碎人声，忽远忽近，像一群躲在暗处窃窃私语的影子。

江浔最后爬出石缝，膝盖重重磕在凸起的岩石棱角上，裤腿撕开一道裂口，皮肉蹭出一片火辣辣的擦伤。他随手拍掉裤腿上的泥土，抬眼扫视周遭山林。

“天黑之后谷内残响会变得愈发猖獗，今晚不再继续赶路。就在石洞附近找一块背风的平地扎营休整，明天破晓，直扑谷心。”

老周四处转了一圈，寻到一处背靠巨岩的空地，放下背上的行囊，蹲坐在一旁埋头啃干硬的面饼。小栓蹲在地上打火，火折子划了三次才燃起一簇微弱火苗，枯枝干柴遇火，噼啪地燃了起来。

橘色篝火缓缓升腾，驱散一小片山林的黑暗。江浔拣了块平整石块坐下，把抄满古轨铭文的笔记本摊开。温舒然凑到他身旁，二人借着篝火跳动的光亮，逐行核对石洞抄录下的文字。

“东墙的记载，和谷口岩壁残存的内容能够互相印证。”温舒然指尖点过纸面，“可西墙那部分，谷口岩壁被人为磨除，石板又遭敲碎，石洞里面这份抄本，是现存唯一完整的封镇记录。”

江浔笔尖顿在一行文字上，那行字沉甸甸压在所有人心头：以己身投之，借锚定心，借声破局。投者，去不复返。

“这一条兜底预案我始终想不通。”温舒然皱起眉头，“既然将锚片嵌入裂口就可以封镇裂隙，为何又会出现要人以身赴险的办法？二者的边界到底是什么。”

“暂时没有更多线索。”江浔合上笔记本，“或许和裂隙扩张的程度、锚片的完整状态息息相关。不到万不得已，绝不能走到那一步。”

篝火噼啪作响，小栓把压缩干粮架在石头上烘热，一块块分给众人。老周接过一份干粮，胡乱啃了两口，忽然站起身，借口要去树丛后方方便，转身消失在暮色笼罩的林木之中。

江浔望着他离去的背影，眼底掠过一丝警惕，却没有出声阻拦。

约莫半刻钟过后，老周才从树丛阴影里走回来。他的手上多了一本磨得边角破损的牛皮小本子，封皮被风雨侵蚀得发暗。

他一言不发，径直走到篝火边，把本子重重递到江浔面前。

“这个，是我藏在后山隐秘窝点的东西。”

江浔抬眼看向他。

“我替玄玑子跑腿的这大半年，他吩咐我的每一件事，我全都记在上面。”老周把本子摊开在篝火旁，纸上字迹歪歪扭扭，笔画潦草，像流水账一般，一条一条记得清清楚楚。

江浔伸手接过本子，低头翻阅。

一条条记录映入眼帘：

「头一回，奉命给镇东老陈送药，此人腿疾，一日一包。」

「第二回，盯梢外来进山的陌生人，记录进出山谷时间。」

「第三回，传话给饭馆老刘，挖掘墙下古石板。」

江浔一页页往后翻动，目光忽然锁定其中一页，神色微微一凝。

“这条。”他把笔记本转向温舒然，“十余日前，也就是我们刚刚进山那阵子。”

玄玑子传令，探查进山小队人数、携带兵器。得知一行四人，有壮汉携***。令我不必直接动手，交由谷内轨丝自行周旋。

“那个时候，玄玑子就已经算好，打算借山谷本身的幻象消耗我们。”温舒然低声说道。

江浔继续往下翻页。

“还有这一条。”

奉命打探铁匠铺，寻找切割青石的工具。铁匠早已离去，其子上个月归乡，工具留存于其子手中，拒不交出。我如实回禀，玄玑子沉默不语。

“玄玑子一直在寻找能够凿刻、破坏古轨石板的石匠工具。”温舒然拿出自己的本子迅速记下线索，“当年毁掉半块石板、篡改石刻的人，很有可能就需要这套工具。”

账本继续向后翻过，最后的几条记录，愈发凶险。

奉命监视孙启明，探明他搜罗到三块古轨石板与数件青铜古器。

玄玑子知悉，按兵不动，等待时机。

“原来孙启明收藏石板这件事，玄玑子早就一清二楚。”江浔指尖捏紧牛皮本子。

本子的末页，只有短短寥寥数行：

玄玑子言，谷内裂隙即将开启，令我严密监视全镇动向。问他为何不亲自出山，答曰走不开。追问缘由，闭口不答。

“走不开。”江浔轻声重复这三个字，心头疑云层层叠起，“他被谷心牵制，无法轻易离开回声谷。”

“是什么牵制住他？”温舒然抬眼问道。

“在积攒情绪燃料。”江浔合上账本，“他不停收拢散落在山谷各处的信息丝线，全部汇聚到谷心裂隙。丝线裹挟着活人执念，执念越重，裂隙的力量就越强。他现在不肯离开谷心，就是要等燃料积攒到临界点。”

篝火的火光跳动，把几人的影子拉扯得忽长忽短。远处幽深的山谷，一阵阵似有若无的哭喊声、呼唤声顺着夜风飘过来。

“镇上的轨丝日渐浓密，说明收拢的丝线已经开始向外溢出。”温舒然神色紧绷，“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

“明天破晓，直奔谷心石室。”江浔把牛皮账本还给老周，“我们必须抢在裂隙彻底爆发之前，集齐锚片。”

老周接过本子，揣回怀中，低头望着跳动的篝火，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却什么都没有讲。

就在这时，营地外围的灌木丛，传来一阵细碎的窸窸窣窣响动。

不是风吹草木，是有人踩过枯枝落叶的声响。

奎虎瞬间握紧***，猛地站起身，横刀挡在众人身前，目光死死盯住漆黑的树丛深处。

“谁在那儿！出来！”

树丛后面的响动骤然停滞。

夜色沉沉，林间静得吓人，只有篝火燃烧的噼啪声，在空荡山林里回荡。暗处，有一双看不见的眼睛，正悄无声息窥视着营地的一举一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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