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谷口的脚印换了方向

第二天一早，队伍从后山往下走。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江浔忽然停下来。

“你们看。”他指着谷口方向。

谷口那片空地上，以前只有零星几个脚印，现在密密麻麻的，全是新的。鞋底纹路各异，步幅混乱，一看就是很多人来来回回踩出来的。

“有人进谷了。”江浔说。

“多少人。”奎虎问。

“看脚印至少六七个。有布鞋，有解放鞋，有胶鞋。”江浔蹲下去仔细看，“走的都是一个方向，从谷口进去，没有出来的脚印。”

“进谷了，没出来。”小栓的声音有点发虚。

“对。”江浔站起来，“这批人进去之后没出来。”

“什么时候进去的。”

“昨天夜里。”江浔指着脚印边缘的土，“土还是潮的，风干程度不到半天。”

老周在旁边忽然开口了：“我知道是谁。”

几个人同时看向他。

“我前天回镇上，听人说了一件事。”老周说，“镇上有个姓孙的，说他手上有谷里的地图，问谁想进谷，他带。一个人收五十块钱。有几个年轻人凑了钱，跟他进去了。”

“姓孙的。”江浔的眉头皱起来。

“对。就是你们那几个外乡人，戴眼镜的。”老周说，“我昨天没想起来说。我想着他们进他们的，你们进你们的，不碍事。”

奎虎的手已经按上了刀柄：“孙启明昨天夜里不在营地。”

江浔转身看了一眼营地方向。

“昨天晚上他睡哪儿了。”

“他说不舒服，要早点睡。”温舒然说，“我半夜起来加火的时候，他还在。”

“现在呢。”

“刚才收拾东西的时候没看见他。我以为他先下山了。”

江浔往营地走回去。

孙启明的东西还在。铺盖卷着，旁边放着他的包，包里那几本笔记本还在，笔也在。就是人不见了。

“他昨天晚上走的。”江浔蹲下去看铺盖，“走的时候没带包，说明没打算走远。可能是夜里出去解手，看见什么了。”

“看见什么了。”奎虎问。

“看见谷口的脚印了。”江浔站起来，“他看见有人进谷，他就跟上去了。”

“他没道理自己进谷。”温舒然说，“他之前说了，不敢进。”

“孙启明说的话，你信多少。”江浔看着她。

温舒然沉默了一下：“他可能自己进去了。也可能被别人带进去了。”

“被谁。”

“不知道。”

江浔把背包重新背好。

“谷口那些脚印，方向朝里。他要是自己进去的，他得跟着那些脚印走。”江浔说，“不管他是自己进去的还是被人带进去的，我们得进去找他。”

“为什么。”奎虎说，“他自己走的。我们没义务追。”

“他不是普通人。”江浔看着他，“他知道我们手上有什么。他知道锚片在我们身上。他也知道破法在洞里。他要是被玄玑子抓住，我们所有事都让玄玑子知道了。”

奎虎沉默了一阵，把刀背到背上：“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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队伍重新往谷口走。

走到谷口那片空地的时候，江浔放慢了脚步，低头看地上的脚印。

“这批人的脚印走向不对。”他忽然说。

“哪里不对。”

“他们从谷口进去，走到谷心方向，有一串脚印是折回来的。”江浔指着地上几行密集的脚印，“有一拨人走到一半，折回来了，然后又进去了，又折回来。来回走了好几趟。”

“犹豫。”温舒然说。

“对。这批人走到半路不想去了，又折回来。折回来之后又进去了。来回折腾了好几回。”

“孙启明在里面。”

“可能。”江浔站起来，“这几行折返的脚印里，有一行是布鞋底，跟老周穿的那种鞋一样。”

老周在旁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跟我这鞋一样？”

“一样。”江浔说，“但不是你的脚印。你的鞋后跟磨得偏，这行脚印后跟磨得正。”

老周把自己的脚抬起来看了一眼，没说话。

“走。”江浔说，“进去之后，看见折返的脚印，别跟着折。折的脚印可能是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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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了谷口，江浔让老周把队伍带到了一条贴着岩壁根底走的小路上。

“这条小路比谷道中间安全。”他边走边说，“丝线稀，回声也少。上次我们走谷道正中，被丝线缠了好几回。这回换个走法。”

走了大概一个多钟头，前面谷道变窄，两侧的岩壁夹过来，只容一个人侧身通过。

“这条窄道跟上次那条不一样。”小栓说。

“不一样。”江浔点头，“上次那条是往谷心正门去的。这条是绕后山，从石室背后过去。”

老周走在前面，步子慢，但稳：“再往前半里，有一片石头滩。过了石头滩往上走，就是石室背后。”

“你走过后山这条路。”

“走过一回。三年前。”老周说，“那次没走到头，走到石头滩就折回去了。腿疼得受不了。”

正说着，前面的谷道里传来声音。

很轻，断断续续的，像是有人在喊话，喊得没力气了。

“是人的声音。”温舒然停下脚步，侧耳听了一阵，“不是回声。回声不会断。这个喊一句，停一阵，再喊一句。”

江浔往前走了几步，拐过一道岩壁，看见前面谷道中间有一块大石头。石头后面蹲着一个人，穿灰布夹克，头发乱着，脸上全是灰。

“孙启明。”江浔喊了一声。

孙启明抬起头，看见他们，整个人抖了一下，像是要哭又没哭出来：“你们……你们怎么进来了。”

“你跑出来干什么。”江浔走过去，把他从石头后面拽起来。孙启明两条腿都软了，站都站不稳，“你的包还在营地。”

“我夜里听见声音了。”孙启明喘着气，“有人喊我名字，喊了好几回。我睡不着，出来看，就看见谷口那边有脚印。我以为是玄玑子的人进来了，我心想我得盯着，看看是谁。”

“然后呢。”

“我跟着脚印进来了。进了谷口没走多远，就听见前面有人说话，是几个年轻人的声音，说要进谷里找什么好东西。我心想不能让这帮人乱走，就追上去拦。结果追到半路，那声音就没了。我回头一看，来路也没了，全是石头。”

“你转了多久了。”温舒然蹲下去看他。

“不知道。我转了一整夜，从黑走到亮，又从亮走到现在。我绕了好几圈，老绕回这块石头。每回绕回来，石头后面都蹲着我自己的影子。”

江浔走过去绕到石头后面看了一眼。石头后面有一小片平地，平地上确实有脚印，密密麻麻的，全是孙启明自己踩的。布鞋底，千层底，纹路细密，一圈一圈，绕成一个环，环心就是那块石头。

“你在这里面绕了至少一个时辰。”江浔走回来，“这块石头周围有旧轨的局部循环，你进来之后就没出去过。”

“循环。”孙启明的脸白了，“那我带的那些人呢。”

“那些人呢。”江浔问。

“我追到半路就散了。我喊他们，他们没回我。我后来就再没看见他们。”

江浔往他来的那个方向看了一眼。

“那个循环里有声音。”孙启明忽然说，“我转圈的时候，一直听见有人在喊我名字。不是一个人，是好几个人，有男有女。有一个人喊我‘孙老师’。”

“你应了。”

“我没应。我知道不能应。”孙启明喘匀了些，“可我没应，声音就一直跟着我。跟了一整夜。”

“你脚下这块石头，正好压在一个丝线节点上。”江浔低头看了一眼地面，“你在这块石头附近待了一整夜，丝线缠上你了。”

孙启明低头看自己身上，什么都看不见。

温舒然已经走过来了，在孙启明后颈上扫了一眼，跟江浔对了一下眼色：“丝线扎进去了，不多，但已经连着。”

“能挑开吗。”孙启明问。

“能挑。”温舒然把包打开，“别动。”

她把铜撬凿的尖头伸进丝线和皮肤之间，一根一根挑。孙启明疼得直缩脖子，但咬着牙没吭声。

挑完，温舒然从包里摸出一管稳定剂，给孙启明灌了半管。

“别急着走。歇一会儿。”江浔把孙启明扶到石头旁边坐下，“你先跟我说说，你带的那些人，进谷的时候是什么情况。”

“他们在镇上找的我。”孙启明说，“我听说了谷里那些事，我就想，我正好可以带人进去，顺便看看里面到底是怎么回事。我收钱不是为了赚钱，是为了走这一趟有个由头。”

“你带了几个人。”

“六个。”

“六个。”奎虎在旁边闷闷地重复了一句，“你知不知道这谷里现在是什么情况。你带六个人进来，等于送六条命进去。”

孙启明的嘴张了张，没说出话。

“昨晚你看见的脚印，就是从这六个人踩出来的。”江浔说，“他们走到半路折回来，又进去，又折回来。来回折腾，跟你在这块石头边上绕圈是一个道理。他们也被困在某处了。”

“那怎么办。”孙启明站起来，“我得去找他们。”

“你先把你自己的事管好。”江浔看了他一眼，“你现在能站起来走路，是因为温舒然把丝线挑开了。可你身上的丝线断头还在，你要是再走错一步，被丝线缠上，没人替你挑第二次。”

“那我就走对的那条路。”孙启明说，“你们走哪条，我走哪条。”

江浔看了他一阵。

“行。”他说，“你跟着老周走。他走哪条，你走哪条。”

“那我的那些人呢。”

“先找石室，把锚片的事办完。办完了再说找人。”江浔把背包带紧了紧，“这谷里的路，你走错一步就是死。你先管好你自己的脚。”

孙启明低着头，没再争。

老周在前面喊了一声：“走了。再不走，天黑之前到不了石室后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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队伍继续往前走。

江浔走到温舒然身边，压着声音说：“孙启明这个人，你信多少。”

“刚才说的那些话，对得上他身上的丝线。”温舒然说，“他说他绕了一整夜，绕出来的脚印是真的，丝线也是真的。他至少没说谎。可他有没有全说实话，我不知道。”

“你盯着他。”江浔说，“他要是再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告诉我。”

“你怀疑他。”

“我怀疑所有人。”江浔看了她一眼，“包括你。”

温舒然愣了一下，随即点点头：“行。那你怀疑我的时候，我就把左手举给你看。”

“到时候再说。”

队伍沿着贴着岩壁的小路走远了。孙启明跟在老周后面，脚步慢，但他没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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