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谷口又变了

他们回到谷口的时候，天已经过午了。

江浔站在谷口那片空地边上，脚步停住了。

“又变了。”

谷口的地面上，脚印比上午多了一倍。新踩的土还没风干，土色深，密密麻麻的，把上午的脚印盖了大半。

“有人从谷里出来了。”江浔蹲下去看，“这些脚印是往外走的，没进去的。”

“出来了多少人。”

“看脚印，至少三四个。”江浔指着其中几行，“这几行步幅大，走得急。是从谷里往外跑的。”

“跑出来的。”

“对。还有人没跑出来，脚印半路断了，折回去了。”

奎虎蹲下来看了一阵，忽然指着一个脚印：“这个后跟有胶皮印子，是孙启明的。”

江浔凑过去看。确实是孙启明的脚印，后跟那块方形胶皮印子清清楚楚。脚印的方向是往外的，走得很急，步幅比旁边几个都大。

“他跑出来了。”奎虎说，“他跑了。”

“他跑出来之后呢。”江浔站起来，顺着脚印往谷口外头看。脚印出了谷口，往镇上方向去了。

“追。”

几个人沿着脚印追出去。追到镇口，脚印拐了个弯，进了镇子。

镇子里的气氛不对。上午他们出镇的时候，街上还有人摆摊，这会儿全收了。几户人家的门板关着，门缝里透出眼睛。一个老太太站在自家门口，看见他们跑过来，赶紧把门关上了。

“镇上怎么了。”小栓嘀咕了一句。

没人答他。

江浔一路跟到镇东头，脚印在一间门面前面停住了。

门面不大，门板上刷着白漆，字是“赵记杂货”。门虚掩着，里头有响动。

老周在后面看了一眼：“这是赵满仓的铺子。”

江浔推门进去。

铺子里头乱得很，货架上的东西被扫了一半在地上，几匹布、两筐干货、一摞旧书，散得到处都是。柜台后面的抽屉全拉开了，纸片撒了一地。一个人蹲在柜台底下，正手忙脚乱地往麻袋里塞东西。

“赵满仓？”

那人猛地回头，脸上胡茬没刮，眼睛红着，看见进来一屋子人，往后缩了一步，背撞上柜台。

“你们……你们是进谷那帮人？”

“对。”江浔走过去，“你刚从谷里出来。”

赵满仓点点头，张了张嘴，嗓子哑得说不出话，清了清才挤出声音：“我差点没出来。”

“你在谷里看见什么了。”

赵满仓蹲了下去，两只手抱着脑袋，过了好一阵才开口。

“我进了石室。我不知道那地方那么邪门。我听见有人喊我，喊我爹的声音，我就应了。应完之后，腿就不听使唤了，自己往里头走。”

“你走到哪儿了。”

“走到石门后头那条短道。我看见前面有人，穿灰布夹克戴眼镜的，他也往里头走。我喊他，他回头看了我一眼，没理我。”赵满仓抬起头，“那眼神不对。眼珠子是直的，像看不见我。”

江浔和温舒然对视了一眼。

“后来呢。”

“后来我听见后面有人喊我名字，喊得特别急，我才醒过来。醒过来的时候已经出了石室，站在谷口了。”

“你自己走出来的。”

“我也不知道怎么走出来的。就觉得有人推了我一把。”赵满仓的声音发着抖，“我跑的时候，听见身后有人喊‘别跑’，喊得特别真。是我爹的声音。”

“你应了没有。”

“没应。我咬着舌头跑的。”

江浔看着他：“你爹留给你的那个铁片，你带进去了。”

赵满仓愣了一下，从怀里摸出那个半圆形的铁片：“你怎么知道。”

“你爹的纸条。你放在老周窝里那张。”

赵满仓又愣了一下：“我放在他那儿的纸条，你们看见了？”

“看见了。”江浔蹲下去，跟他平视，“你爹当年为什么走。”

赵满仓沉默了一阵：“我爹说，他欠了一个人东西。那个人来了，他得走。”

“欠了什么。”

“不知道。他没说。”赵满仓把铁片攥在手里，“我爹走了之后，那人来找过我。问我要我爹的东西。我说没有，他不信。”

“那人长什么样。”

“老头。腿不好，走路拖着。穿黑布褂子，手里捏着干饼。”

江浔和温舒然又对了一眼。

“他跟你说什么了。”

“他说我爹当年从他手上借了一件东西，说好三年还，没还。他让我替爹还。”

“什么东西。”

“一套东西。他说是石头做的，半截，上面有字。”

江浔的手指头微微攥了一下。

“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不知道。他看了我一眼，走了。”赵满仓抬起头，“后来我翻我爹的东西，翻到了这张纸条，找到了铁片。铁片底下还有一块石头，我没带出来。”

“石头在哪儿。”

“还在铺子后墙底下。我藏回去了。”

“带我们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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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满仓带着他们回到铁匠铺后墙。

路上他一边走一边说：“我这次回来，是想把铁片带走。我爹留话说别回来找，可我总觉得那铁片有用。那个老头问我要石头，我没给他。我心想我爹的东西，凭什么给他。”

“你进了谷。”江浔说。

“我本来不想进。”赵满仓低着头，“我在谷口转了两天，不敢进去。后来看见那帮人，孙启明带的那帮，说要进谷。我想着人多，跟着走一趟，兴许能看看谷里到底有什么。”

“你进去了。”

“进去了。跟着他们走到半路，走散了。我一个人往里走，走到石室外面，听见我爹的声音。”他打了个寒战，“那声音太真了。我明知道是假的，还是应了。”

“应了之后腿就不听使唤了。”

“对。”

“你怎么醒的。”

“有人推我。”赵满仓说，“我不知道是谁。就感觉后腰被推了一把，推得挺狠，我一屁股坐地上，脑子就清醒了。”

江浔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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砖抽出来，洞里塞着一块石头。

石头不大，半截，断口被切得平平的，切完烧过，边缘发黑。

“就是它。”江浔蹲下去，把石头捧出来。

断口朝上，切面平整。石面上有刻字，字被切了一半，只剩半边笔画。

“这是第三块石板缺的那半截。”温舒然蹲下来，把石板上的字跟笔记本上的记录对了一遍，“断口和仓库里那块石板的断口对得上。这块是上半截，仓库那块是下半截。拼起来就是完整的。”

江浔把石头捧到院子里，放在地上。温舒然把笔记本翻到抄录第三块石板的那页，对照着看了半天。

“拼出来了。”她抬起头，“‘以同声压之，需取真声。真声者，其人本声，非摹非拟，出于喉而合于心者。名从口出，心不应则声真。’”

“跟石室后墙上那段对得上。”江浔把石头翻了个面，背面还有字。

“‘若真声不存，伪声难溃，当取锚片三枚，嵌于裂口，以血引之。’”

“‘血引之’。”江浔念了一遍。

“‘以血引之’后面还有——‘取自身旧血，滴于锚片正中，锚片应血，裂自闭。’”

“血。”温舒然把这一条记下，“血也得是旧的。”

“旧伤。”江浔想起石室后墙上那段话，“锚定心，心念伤之所来。血引也是这个道理。用身上带疤的旧伤，挤一点血出来，滴在锚片上。锚片认血，裂就封了。”

“那这一条用得上。”温舒然说，“我们手上没有三枚锚片，但这一条说的是锚片不够的时候怎么补。等把四枚锚片找齐了，万一封不住，可以用血补。”

江浔把石头上的字全抄了一遍，抄完把石头用油布裹好，塞进背包。

“赵满仓。”他站起来。

赵满仓站在院子门口，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搁。

“你爹欠的那件东西，就是这块石头。”江浔说，“这石头是从谷里带出来的。那个老头找你要石头，是要把石头还回去。”

“还回去。”赵满仓愣了一下，“那我把石头给他不就完了。”

“不能给。”江浔说，“这石头上有破法。他拿回去，破法就没了。”

“那我爹欠他的——”

“你爹欠他的，不是石头。”江浔看着他，“是你爹不知道这石头有什么用。他以为这是件古物，拿回家藏起来了。那个老头要石头，不是因为石头值钱，是因为石头上有字。”

赵满仓沉默了一阵。

“那我爹现在在哪儿。”

“不知道。”江浔说，“但你爹走了是好事。他要是没走，那个老头会一直找他。你爹走了，老头找不到他，才来找你。”

“那我怎么办。”

“你跟我走。”江浔说，“你手里有铁片，有石头。这两样东西加在一起，能切开更多石板。我们还得进谷，把石室里那枚锚片拿出来。你爹的石头帮我们省了一道工序。”

赵满仓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铁片。

“我爹要是知道我把他的东西带进谷里去了，会骂我。”

“你爹当年也进过谷。”江浔说，“他要是骂你，你替我跟他说一声，我叫江浔，我父亲叫江延年。问他认不认识。”

赵满仓抬起头。

“你父亲是江延年？”

“你认识。”

“我爹提过这个名字。”赵满仓说，“他说过，当年谷里有一对夫妻，进了谷没出来。他说那对夫妻是好人，可惜了。”

江浔的手指头停了一下。

“你爹还说过什么。”

“他说那对夫妻走之前，来找过他。找他干什么，他没说。”赵满仓把铁片收进怀里，“我爹只说了这么一句，说那对夫妻是好人。”

江浔没有追问。

“走。”他说，“天不早了，今晚歇一夜，明天进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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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温舒然把两半块石板拼在一起，用纸拓了一份完整的。拓完把纸摊在桌上，几个人围着看。

“这段完整了。”她指着拓片，“‘以同声压之，需取真声’这一段，跟石室后墙那段一模一样。这说明老辈人刻字的时候，重要的地方会刻好几遍。石板上有，石壁上有，洞里也有。”

“对。”江浔说，“所以只要找到足够多的刻字，就算有一处被人磨了，还有别处的能补上。”

“那石室后墙上那段，是不是也有被人磨掉的地方。”

“我检查过了。”江浔说，“石室后墙上的刻字，除了藤蔓盖住的部分，没有被人磨过。刻字是完整的。”

“那为什么谷口岩壁上的被磨了。”

“因为谷口岩壁上的那段，是最早刻的。后面的人知道那段会被发现，就把它磨了。石室后墙上的那段，知道的人少。”

“谁知道的。”

“老辈人。”江浔说，“还有那些刻字的人。他们刻完字，留了一部分给后人看，藏了一部分给会用的人看。”

温舒然把拓片收好，夹进笔记本里。

“明天进谷。”江浔把背包放在床头，“这回进谷，带着赵满仓，他手里有铁片。石室正门那边，要是石头挡路，他能派上用场。”

“石室正门那边不是丝线密吗。”

“对。”江浔说，“但石室后墙那个裂口，我们喊了锚片进去，缝没合上。说明锚片认了，只是数量不够。我们再找到两枚锚片，一起喊进去，缝就合上了。”

“两枚在哪儿。”

“一枚在石室里，一枚在玄玑子手上。”江浔说，“石室里那枚，我们走正门进去拿。玄玑子手上那枚，得等他自己拿出来。”

“他什么时候会拿出来。”

“等他攒够了的时候。”江浔把灯吹了，“明天进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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