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半块石板

赵满仓带着他们回到铁匠铺后墙。

路上他一边走一边说：“我这次回来，是想把铁片带走。我爹留话说别回来找，可我总觉得那铁片有用。那个老头问我要石头，我没给他。我心想我爹的东西，凭什么给他。”

“你进了谷。”江浔说。

“我本来不想进。”赵满仓低着头，“我在谷口转了两天，不敢进去。后来看见那帮人，孙启明带的那帮，说要进谷。我想着人多，跟着走一趟，兴许能看看谷里到底有什么。”

“你进去了。”

“进去了。跟着他们走到半路，走散了。我一个人往里走，走到石室外面，听见我爹的声音。”他打了个寒战，“那声音太真了。我明知道是假的，还是应了。”

“应了之后腿就不听使唤了。”

“对。”

“你怎么醒的。”

“有人推我。”赵满仓说，“我不知道是谁。就感觉后腰被推了一把，推得挺狠，我一屁股坐地上，脑子就清醒了。”

江浔没接话，脚步没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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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铁匠铺后墙，院子里的旧铁器还是那副锈样子，墙根底下砖缝里的灰泥被他们上回撬过，还留着印子。

赵满仓走到墙前，蹲下去，伸手在墙根第三块砖的位置摸了一阵。他摸得很慢，指头一点一点地叩，像在找什么记号。

“不对。”他忽然停了。

“哪里不对。”

“我上回把石头塞回去，塞得很紧，砖缝外面还抹了一把灰泥盖住。”赵满仓直起身，“现在这砖，看着是塞回去了，灰泥也抹了，可灰泥的颜色不一样。”

江浔蹲下去看。

砖缝外面的灰泥确实有两层。底下一层颜色深，是赵满仓自己抹的；上面一层颜色浅，新抹的，抹得有点粗，边角没刮平。

“有人在我们之前来过。”江浔说。

“谁。”奎虎手按上刀。

“别急。”江浔把铜撬凿的刃尖插进砖缝，慢慢往外撬。砖松了，滑出来。

洞口还在。

石头也还在。

江浔伸手进去，把那块石头捧了出来。半截石面，断口平整，边缘有烧过的焦痕，跟仓库里那块下半截对得上。

“没被拿走。”温舒然松了口气。

“没被拿走，但被人看过。”江浔把石头翻过来，指着断口边缘，“你看这儿，上头有几个新鲜的指纹印。石面上本来有一层薄灰，现在这几个指头印的地方，灰被蹭掉了。”

赵满仓凑过来看：“这不是我的。我塞回去的时候，石头是干净的。”

“有人来过，把石头拿出来看了，又塞了回去。”江浔把石头捧在手里，“只是看，没拿走。说明这个人不想要石头本身，他只是想确认石头还在。”

“确认石头还在，然后呢。”

“然后等我们自己把它拿出来。”江浔站起来，“这个人知道我们会回来找这块石头，他不急着拿，他等着我们把石头凑齐了，再说。”

“是玄玑子的人。”

“可能是。也可能不是。”江浔把石头用油布裹好，塞进背包，“先不管。石头到手了，拿去跟仓库那块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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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了旅馆，温舒然把两半块石板并排摆在桌上。

断口对得上。上半截的石面纹理和下半截的石面纹理连成一条，一刀切开的两半，切口严丝合缝。温舒然把两半推到一起，又用纸垫在底下，把拼合后的石板上的字一笔一笔拓下来。

“完整了。”她把拓片举起来对着灯看。

江浔凑过去。

“‘以同声压之，需取真声。真声者，其人本声，非摹非拟，出于喉而合于心者。名从口出，心不应则声真。’”

“跟石室后墙上那段一模一样。”温舒然说。

“再往下。”江浔指着拓片的下一行。

“‘若真声不存，伪声难溃，当取锚片三枚，嵌于裂口，以血引之。’”

江浔念得很慢，念到“以血引之”的时候，手指头在拓片上顿了一下。

“‘取自身旧血，滴于锚片正中，锚片应血，裂自闭。’”

屋里安静了一阵。

“血引。”温舒然把笔搁下，“用血补锚片的数量。”

“对。”江浔把拓片翻过来看背面，背面没有字。他又把拓片放回桌上，“这段跟石室后墙上那段说的是一个道理。墙上的原文是‘五隙既封，当收锚片。收锚片，当以真声唤其名’。可它没说锚片数量不够的时候怎么办。这块石板补上了这个空子。”

“三枚锚片。”温舒然算了算，“我们现在一块锚片都没有。石室里有一枚，玄玑子手上有一枚，我父亲拿走了两枚。加起来四枚。还差一枚。”

“对。五处裂隙五枚锚片，我们手上现在一枚也没有。”江浔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但这一段的意思是，哪怕凑不齐五枚，只要有三枚，再用血引，也能封住裂隙。”

“三枚。”温舒然把数字记下来，“那就是说我们至少得找到三枚。石室一枚，玄玑子手上一枚，我父亲那两枚找回来一枚。三枚凑齐，再滴血。”

“血还得是旧伤的血。”江浔补了一句。

温舒然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手背，那道斜疤在灯下泛着浅白。

“我的疤够旧了。”她说。

“够旧。”江浔看了她一眼，“到时候你滴血，我做锚定。你心念伤之所来，心不动，血就管用。”

“你做锚定。”温舒然重复了一遍，“那我滴血的时候，你做什么。”

“我用真声喊锚片。喊的时候得闭眼，面朝裂口。你滴血的时候我在旁边，我听得见你的动静，但我不能睁眼。你要是出事了，我闭着眼不知道。”

“那你闭着眼怎么知道我出没出事。”

“你出事了，血会停。”江浔说，“血停了，我就不喊了。”

温舒然盯着他看了两秒，把目光收回去。

“行。”她说，“到时候你听动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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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满仓坐在角落里，一直没说话。这会儿忽然开口了：“我爹那块石头，能派上用场了。”

江浔转头看他。

“我爹当年没把这块石头交出去。”赵满仓说，“我上回翻出来的时候，石头上面还有一层土，是压在铁片底下压了好几年的。我爹把石头和铁片藏在一起，说明他知道这两样东西都有用。”

“你爹知道石头上有字。”江浔说，“他应该看不懂古轨文字，但他知道这石头不是普通石头。他把石头藏起来，又把铁片也藏在一起，是想留着给后人。”

“留给我。”赵满仓低下头，“我差点没接住。”

“现在接住了。”江浔站起来，把拓片折好，夹进笔记本里，“明天进谷。这回进谷，赵满仓跟我们一起走。铁片和石头我们都带上。”

“那石室正门那边呢。”奎虎问，“正门丝线密，上回我们没敢走，绕了后山。这回走哪边。”

“走后山。”江浔说，“石室后墙那个裂口，锚片进去之后缝没合上。说明锚片认了，只是数量不够。我们从后墙进去，把石室里的锚片拿出来，再喊进去，缝就能合一半。”

“合一半之后呢。”

“合一半之后，我们去找另外两枚。玄玑子手上一枚，我父亲留在镇上两枚里的一枚。”江浔说，“找到三枚凑齐，用血引封缝。”

“那要是找不到呢。”

江浔沉默了一下。

“找不到就用另一个法子。”他说。

“什么法子。”

“石室后墙上还有一段话，你没抄全。”温舒然忽然开口了。她翻着笔记本，往前翻了十几页，停在一处，“我抄了。‘伪声不溃者，当以己身投之，借锚定心，借声破局。投者，去不复返。’”

赵满仓在旁边听不太懂，但看见奎虎的脸色沉下去，他也跟着紧张起来。

“这个法子不用。”江浔说，“先找三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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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江浔没睡。

他坐在窗边，铜片搁在膝盖上。铜片背面的螺旋纹，模糊的那一角比前几天又淡了一层。他伸手摸了摸模糊的位置，指尖触上去，凉的。

他把铜片翻过来，看正面。正面纹路清晰，螺旋一圈套一圈，没什么异样。

他想起父亲本子上写的那句话：留此二锚，待后来者。

两枚锚片留在了镇上。父亲没有带走。

“留在哪儿了呢。”他低声念了一句。

灯芯跳了一下。

他闭上眼，把铜片攥在手里，慢慢地，一下一下地磨着上面的螺旋纹。

磨到第三十下的时候，他忽然睁开眼。

铜片背面的模糊位置，比刚才更淡了。可他刚才没有用轨隙眼。

他把铜片举到灯下仔细看。模糊的那一角边缘，有一圈极淡的焦黄，像纸被火燎过。

他盯着那圈焦黄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铜片翻过来，用指甲在模糊的位置上轻轻刮了一下。刮下来一点粉末，细，滑，跟那天他在仓库石板上刮下来的灰黑粉末一模一样。

他把粉末捻在指头上，闻了闻。有一股很淡的焦味。

铜片本身不会烧。铜烧了是发黑的，不会是这种粉末。

有人在铜片上动过手脚。

江浔把铜片重新攥紧，这次攥得很用力，指节发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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