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小栓不对劲

从破屋里出来，天已经黑了。

队伍在院子外头扎营。奎虎生了火，小栓和赵满仓去捡柴。

江浔坐在火边，把今天在破屋里抄下来的东西整理了一遍。

温舒然凑过来看：“湖底有门，门后为界。入界要持锚。可锚在门里，人还没进去，哪来的锚？”

“这个‘锚’可能不是指锚片。”江浔指着本子上的字，“你看，‘入界者当持锚’，后面接着写‘锚在门内，取锚须过水’。这说明入界的时候带的那个‘锚’是另一样东西，可能是用来定身的。”

“就像回声谷的锚片也是定身用的。”

“对。锚片在回声谷里是压丝线的，到了叠影湖，锚片可能也是定影子的。”

温舒然把这一条记下来。

小栓抱着一捆柴走过来，放在火边上。

“江大哥。”他蹲下来，“我捡柴的时候，在林子边上看见一个东西。”

“什么东西。”

“一块石头。石头上有字。”

江浔站起来：“带我去。”

小栓带着他往林子边上走。走了大概二十步，林子边上有块半人高的石头，石头上刻着字，字迹被苔藓盖了一半。

江浔蹲下去，把苔藓刮掉。

“‘叠影湖裂隙，在湖底石门之下。门高三尺，宽二尺，以锚片击门，门开。门开之后，水涌入，门内为界，门外为影。入界者，切勿回头。’”

“跟破屋里刻的对得上。”温舒然在旁边说。

“对。”江浔把这一条也抄下来。

他站起来，往营地方向走。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

“小栓。”

“嗯？”

“你今天在船上，有没有觉得哪里不对。”

小栓想了想：“没有。我在船上没说话，也没低头看水。”

“你坐在赵满仓旁边，赵满仓拍你胳膊的时候，你第一反应是什么。”

“我吓了一跳。”小栓说，“我以为他出事了。”

“你敲了三下石头。”

“对。”

“敲的时候你怕不怕。”

“怕。”小栓说，“我怕水底下那个东西上来。”

江浔看了他一阵。

“你左撇子还是右撇子。”

“右撇子。”小栓抬起右手晃了晃。

“你右手上有个疤，什么时候有的。”

“小时候砍柴砍的。”小栓把手翻过来，手背上有一道斜疤，“我爹拿草药给我敷了三天。”

江浔点了点头，转身往营地走。

温舒然走在他旁边，压着声音问：“你怀疑小栓。”

“我怀疑所有人。”江浔说，“湖里那个东西在船上喊了赵满仓三声。它可能也喊了别人，只是我们没听见。”

“小栓说他在船上没觉得不对。”

“他说他没觉得不对，不代表真没不对。”江浔回头看了一眼小栓的背影，“他右手有疤，右撇子，回答都对得上。可这些是能背下来的。”

“你是说，如果他被换了，倒影能背下这些。”

“对。”江浔说，“倒影复刻不了实物，可它能复刻记忆。它只要看过小栓的记忆，就能背出他的疤、他的习惯、他爹给他敷药的事。”

“那怎么分辨。”

“用实物。”江浔说，“明天找个时间，让他做一件他从来没做过的事。他要是做得出来，就是真的。做不出来，就是假的。”

“什么事他没做过。”

江浔想了想：“明天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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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江浔守上半夜。

他坐在火边，往火堆里添了根柴。小栓睡在火对面，裹着毯子，翻了个身。

江浔看着他的背影。

小栓睡着的时候，两只手搁在毯子外面。右手攥着，左手摊着。

江浔站起来，走过去，蹲在小栓旁边。

他低头看了一眼小栓的左手。

小栓的左手手指头微微蜷着，指节上有几道浅浅的旧痕。江浔看了一阵，站起来，回到火边。

“看出什么了。”奎虎在旁边低声问。他也没睡，靠着树干，刀抱在怀里。

“他左手上有旧茧。”江浔坐下来，“他从来没用过左手干活，左手不该有茧。”

“有茧说明什么。”

“说明他左手干过活。”江浔说，“干了很久，茧磨出来了。”

“可他说他是右撇子。”

“对。他说他是右撇子，可他左手上有茧。”江浔看着火，“右手有茧，左手也有茧。他撒谎了。”

“或者他被换了。倒影让他的左手干过活。”

“也可能。”江浔说，“明天试试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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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小栓醒得早。

他坐起来揉眼睛，看见江浔在旁边看着他。

“江大哥，你守了一夜？”

“守了上半夜。”江浔坐下来，“小栓，帮我个忙。”

“什么忙。”

“你右手给我看看。”

小栓把右手伸过来。江浔抓住他的手翻过来看。右手手背上有疤，有茧，跟昨天说的一样。

“你左手给我看看。”

小栓把左手伸过来。江浔抓住他的左手翻过来看。左手手背光滑，指节上有几道浅痕。

“你左手上有茧。”江浔说。

小栓愣了一下：“有吗？”

“你看。”江浔把他的手举到亮处，“指节上这几道，是磨出来的。”

小栓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愣了半天：“我左手没干过活啊。”

“你右手干过活，左手也干过活。你两只手都有茧。”江浔松开他的手，“你说你是右撇子，可你左手上有茧。这个茧不是一天两天磨出来的，是磨了好几年的。”

小栓的脸色变了。

“我……我不知道。”他的声音开始发颤，“我左手真没干过活。我小时候砍柴都是我爹砍，我在旁边递柴火，我没动过刀。”

“那你左手上的茧是怎么来的。”

小栓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你昨天晚上睡觉的时候，左手摊着，右手攥着。”江浔说，“你平时睡觉，右手攥着还是左手攥着。”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自己的手睡觉的时候怎么放的。”

“我真不知道。”小栓的声音急了，“我睡觉的时候什么都不知道。”

江浔看了他一阵。

“行。”他站起来，“你别急。我找温舒然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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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舒然走过来，蹲在小栓面前。

“小栓，你别慌。”她把铜撬凿从包里摸出来，“你后颈让我看看。”

小栓低下头。

温舒然把铜撬凿探进去，挑了一下。小栓的肩膀抖了一下。

“有丝线。”温舒然说，“密，缠在左肩上。左肩的丝线比右肩多。”

“左肩的丝线多，左手上就有茧。”江浔在旁边说，“它在换他的左手。”

“我没觉得左手不对劲。”小栓说。

“被换的时候，人往往不觉得。”温舒然把丝线一根一根挑断，“它先换你的手，你的手就不听你使唤了。可你的脑子还觉得手是自己的。”

挑完了，小栓活动了一下左手，不别扭了。

“左手上的茧还在。”温舒然说，“茧是真的，不是倒影做的。倒影只能换你的习惯，不能改你手上的茧。茧是实物，倒影复刻不了。”

“那我的左手怎么会有茧。”小栓问。

“你从小干活，两只手都干。”江浔说，“你爹砍柴的时候，你帮他扶着柴。扶柴的时候，左手会磨出茧。你光记得砍柴了，不记得扶柴的事。”

小栓愣了半天。

“我……我光记得我爹砍柴。”他慢慢说，“我在旁边递柴火，扶着他砍。”

“这就对了。”江浔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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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江浔把这件事跟所有人说了。

“小栓没事。他左手上的茧是真的，被换的那部分已经挑干净了。”

“那你还怀疑别人吗。”奎虎问。

“怀疑。”江浔看了老周一眼，“名唤喊完了，可名唤只管用一次。被喊过的人，要是再被照影，还可能被换。”

“那怎么办。”

“每天早晚各喊一回。”江浔说，“喊到离开这地方为止。”

老周在旁边开口了：“那我要不要被喊。”

“要。”江浔说，“你腿上缠着玄玑子的丝线，倒影可能顺着丝线找到你。你比谁都危险。”

老周的脸色变了一下，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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