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名唤三声

一夜过去，山林间弥漫着潮湿的白雾。

昨夜在湖心遭遇水底残响的事，沉甸甸压在所有人的心头。江浔把众人召集到林间的空地上，篝火的余烬还冒着淡淡的青烟。

“昨天渡湖，水底的残响对赵满仓施展了名唤三声。他没有出声应答，才躲过被彻底替换的厄运。”江浔目光扫过每一个人的脸，语气凝重，“但湖底绝不只有那一道倒影。我昨天在船底，一共看见了三具人形。谁也无法确定，其余的呼喊，有没有悄悄钻进我们谁的心底。有些应答，未必会说出口，只在一念之间就已经完成。”

奎虎握紧刀柄，眉头紧锁：“那我们该怎么排查？”

“用古刻记载的办法，名唤核验。”江浔说，“我挨个喊每个人的名字。被点到的人静坐不动，万万不可在心底应答。倘若身体出现不受控制的异动，就说明已经被倒影暗中侵染，必须立刻处理。”

“先试谁？”

“赵满仓。”江浔看向他，“昨天他亲身经历过名唤，先从他开始，验证这套法子到底有没有效用。”

赵满仓深吸一口气，走到一块平整大石上坐下，脊背绷得笔直。

江浔后退三步，站定。

“赵满仓。”

听见名字的瞬间，赵满仓的右膝不受控制地轻轻抖了一下，右手手指在膝盖上微微蜷缩，可他咬紧牙关，嘴唇紧闭，心里强行压下想要应声的本能。

“赵满仓。”

第二声落下，他右手又抽搐一下，肌肉突突跳动，那股来自湖底的拉扯感依旧存在。

“赵满仓。”

第三声话音消散在雾气里。赵满仓身上那股无形的拉扯骤然退去，右手终于归于平静。

“好了。”江浔走上前，“侵入你身上那一部分倒影力量被暂时逼退。”

赵满仓抬起自己的右手，反复屈伸，脸上露出一丝劫后余生的神色：“不抖了。”

“下一个，小栓。”

小栓心头一紧，走到石头上坐好。昨夜在船上，他就坐在赵满仓身旁，当时水底残响爆发，他离危险近在咫尺。

“小栓。”

第一声响起。小栓没有开口，可他的左手猛地在膝盖上向内偏斜。那是被倒影篡改之后才会出现的小动作。

江浔眼神一沉。

“小栓。”

第二声。左手又动了，指尖不停蜷缩。

“小栓。”

第三声。左手的异动缓缓停下。

“你的左手已经被暗中侵染。”江浔沉声说道，“昨天在湖心，水底残响同样对你施了名唤。你嘴上没有答应，但心底恍惚之间，已经动过一丝应答的念头。只是你事后彻底遗忘了这件事，不等于伤害没有发生。”

小栓脸色唰地发白：“我……我完全没有听见有人喊我。”

“名唤不一定依靠耳朵听见，它可以直接侵入你的意识。”温舒然取出铜撬凿，走到他身后蹲下，“别动。我把皮下的轨丝挑出来。”

撬凿尖刺探进后颈皮肉，数根细如发丝的轨丝被一一挑断。小栓活动两下左手，那股别扭的束缚感才缓缓褪去。

接下来依次核验温舒然、奎虎、老周。三声呼唤落下，三个人身体都没有出现明显异动，暂时安全。

最后轮到孙启明。

他坐到石头上的时候，脸色本就惨白。在镜面巨石前被侵染两天，他身上的轨丝扎根最深。

“孙启明。”

第一声，他的右手剧烈震颤，指节咔咔作响。

“孙启明。”

第二声，整条胳膊都开始抖动，几乎抬不起来。

“孙启明。”

第三声落下，抖动没有完全平息。

温舒然立刻上前，反复挑取后颈的轨丝，挑完之后，孙启明的右手依旧微微发抖。

“镜石那里的侵染太重。”孙启明低头看着自己不停轻颤的手，声音疲惫，“不是短时间就可以彻底清除干净。”

“往后要时刻留意你的右手。”江浔叮嘱，“我们还要再度渡湖，你不能继续单独留在这片危险的谷区。”

孙启明点了点头。

一旁的老周神色有些不安，下意识摩挲自己受过旧伤的小腿。

江浔注意到他的小动作：“老周，你也上船。”

“上次渡湖我什么事都没有。”老周低声抗辩。

“上次没事，不代表这次可以侥幸。”江浔目光锐利，“你的身上还缠绕着玄玑子留下的轨丝。湖底的残响可以顺着这层丝线锁定你的心神。留在这一侧湖岸，一旦玄玑子或者湖底倒影找上门，你孤立无援。”

老周嘴唇动了动，找不出反驳的话，只能沉沉吐出一口气：“行，我上船。我记住规矩，不说话，不低头看水面，出事就敲石头。”

午后，众人重新回到湖边码头。

湖面笼罩一层白茫茫的水雾，湖水死寂，看不见一丝波澜，水下不知道蛰伏多少双窥视活人的眼睛。

木船再次被推入水中。奎虎执桨；江浔坐船头，温舒然挨着他；小栓、赵满仓居中间；老周与右手还在轻颤的孙启明坐在船尾。

船缓缓划向湖心。

行至湖心，湖水底下再度浮现异动。四道模糊的人形轮廓，自漆黑的深渊慢慢浮起，悬浮在半水深处。四张脸全部朝上，嘴巴一张一合，无声地做着呼喊口型。

其中一道身影，身上穿着灰布夹克，和孙启明身上的衣裳一模一样。

江浔没有低头直视水面，只用余光警惕地扫视水下。

船尾，孙启明死死攥住船舷木板，眼睛死死盯住脚下的船板，强迫自己不去看湖水。可他的右手，又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

水下那道灰衣人影朝着木船漂近，身体贴到船底木板。隔着一层湖水，能看清它的口型，一遍一遍，三声循环往复：孙启明。

孙启明浑身猛地一颤，胸腔起伏，心底有一个声音几乎就要脱口应答。他死死咬紧牙关，把所有想要回应的念头硬生生压回心底。

三声名唤结束。船底那道残响，见引诱失效，才缓缓向湖底沉落。

危机暂时过去。

直到船重重磕上对岸的乱石滩，孙启明才支撑不住，翻身跳下船，蹲在岸边剧烈干呕。

吐完之后，他抹一把嘴角，心有余悸：“它在船底下喊我的名字。那一瞬间，我差一点就应声了。”

“差一点也不行。”江浔把船绳牢牢拴在岸边石块上，“只要心底生出应答的念头，倒影就会接管你的一部分躯体。哪怕最后强行忍住，也会留下隐患。”

湖面的白雾翻涌不休，那无数被困在水下的残响，并没有就此消失。它们潜伏在漆黑湖水之下，等待下一次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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