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错漏七处

那一夜，林烬在废料场最里面的石窝里。

石窝是抬石头的人凿出来的半圆坑，三面是石，一面朝天，风灌进来，带着废铁的锈味。他把兽皮摊在膝盖上，用一块碎瓦压住四角。

他先做的不是改，是吃。

废料场最不缺的就是废。断了的锄头、裂了的矿灯、锈成一团的铁链、堆成山的黑石渣，他一样一样摸过去，每摸一样，指尖就析出一点灰。

那些灰不落地，顺着他的指缝往上走，钻进掌心，掌心就热一分。

摸到第七堆石渣的时候，他掌心里已经积了一小撮，这些灰他给起了个名字，叫劫灰，因为每一粒都像是从什么东西的死里捡回来的。

他这才低头看那半页兽皮。

字浮得很清楚。

【《引气诀》残篇｜品阶：不入流｜状态：残缺·错漏七处｜可改】

七个错漏，红得刺眼。

第一处在开头。引气入体，先守丹田，丹田在脐下三寸，可这兽皮上写的是三寸七分，差了七分，气一进去就会撞在骨头上。

他把“七分”抹了。

第二处在第三行，一个字是反的。逆写成了迎，一字之差，气走的方向就全拧了。

他抹掉，添上“逆”。

第三处、第四处是两句被抄漏的话，前后断了，接不上。他没有字可以补，就把断口抹平，让两句话接成一句，虽然粗，但通。

改到第五处的时候，他的鼻子流血了。

血滴在兽皮上，洇开一小片。他抬手擦了一下，继续改。

第六处是一个多出来的字，像有人故意塞进去的，塞在“守”字后面，读起来拗口。他抹掉那个字，整段突然顺了。

第七处。

第七处不在字上，在顺序。

这半页功法把冲脉和开脉调了个头，先冲后开。石脉的人照这个练，气冲到一半没有出口，就会活活撑死。

林烬看着那两行字的顺序，看了很久。

他忽然明白，这半页东西不是抄错的。

是有人故意写错的。

他把顺序改了。

最后一笔落下的时候，兽皮上那行字变了。

【《引气诀》残篇｜品阶：可修｜状态：完整｜可改】

然后他按着新改出来的功法，盘腿坐好，双手结印。

第一口气进来的时候，没有感觉。

第二口，也没有。

第三口进来，他的尾椎响了一声。

石脉。他的经脉不是堵，是硬。别人的经脉是河道，他的经脉是石缝，气要从石缝里挤过去，挤一次，就磨掉一层。

痛从腰开始往上爬。爬到后背，爬到后颈，爬到天灵盖。他觉得有人拿一根烧红的凿子，从他的骨头缝里往外凿。

他把牙咬紧，腮帮子鼓起来，血从嘴角渗出来。

第四口气进来，石脉裂了。

不是断，是裂。裂开的时候，他听见自己身体里面有很密的一串声响，像冰面在春天化开。

气过去了。

过去的那一瞬间，他整个人抖了一下，像被人从冷水里捞出来。汗从额头上往下淌，淌到眼睛里，辣得睁不开。

他睁开眼。

世界不一样了。

石头上的纹路看得清了，废铁上的锈色分得出层次，连风里飘的石粉，都能看清一粒一粒走的方向。

他抬起手，握了一下拳。

手背上的字变了。

【林烬｜骨龄：十七｜脉：石（裂）｜境：淬体一重｜命格：短命｜可改】

短命两个字还是灰的。

但后面那个“可改”，比昨天亮了一点。

天快亮的时候，坡下传来脚步声。

来的是周老六，带了四个人，脸上那道鞭痕结了黑痂。他没喊，也没骂，走到石窝前面，先往里面看了一眼，然后笑了。

“我就知道你没死。”

林烬站起来。

“这回没有鞭子了。”周老六说，“你想怎么改？”

林烬没答。

他从石窝里走出来，走到周老六面前，站定。两个人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矿场的风从中间穿过去。

周老六身后的四个人同时抽刀。

林烬动了。

他没有用功法，淬体一重的人用不出什么招式。他只是往前走了一步，肩膀撞在周老六胸口，撞得那具一百八十斤的身体往后飞出去，撞在矿车上。矿车翻了，石头滚了一地。

周老六趴在石头堆里，抬起头，嘴里全是血。

“你……”

林烬低头看着他。

“周管事，这一拳，是三年前你打断我两根肋骨的时候，就欠下的。”

那四个人没敢再上。

就在这时，矿场深处传来一声钟响。

钟声很沉，像是从地底下顶出来的，响过之后，整个矿场的石粉都往下落了一层。

第二声。

第三声。

矿场里所有的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

有人跪下去，有人扔了锄头往钟楼的方向跑。十年没响过的招徒钟，一天响三声。

林烬站在原地，抬起头。

钟楼建在矿场北面的崖上，隔着一层淡青色的晨雾。雾气里站着一个穿灰袍的人，袍子被风吹得贴在身上，看不清脸。

那个人没有看跪下去的矿奴。

他在看林烬。

隔着雾，隔着三百步，林烬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手背上，落在最后那两个字上。

他缓缓把手收进袖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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