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别去城主府

钟声散了，矿场还跪着。

三百多个矿奴跪在碎石上，头压得很低，连咳嗽都憋着。招徒钟十年没响过，矿场里的老人说过，钟一响，就是宗门来挑人，挑走的能改命，挑不走的照旧背石头。

林烬站着。

他不是不想跪，是腿上的石头刚挪开，膝盖还直不起来，站着反倒省力。

崖上的灰袍人顺着一条窄道往下走。窄道是给验矿的先生走的，一年踩不了三回，碎石松动，他走得很稳，袍角一次都没扫到石头。

他走到林烬面前，停下。

“手。”

林烬没动。

灰袍人自己伸手，把他的右手从袖子里拽出来。那只手上有血，有石粉，指腹磨破的地方结了薄薄一层痂。

灰袍人用两根手指按在他腕上，从腕按到肘，按得很慢。

按到小臂中段，他的手指停住了。

“石脉。”

“是。”

“裂了三寸。”灰袍人抬起头，“谁给你开的？”

周围的人听见这句话，抬起了几张脸。

林烬没答。

灰袍人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笑意很淡，像石面上一层霜。

“我叫沈砚，七玄宗外门执事。”他松开手，“三日后，城主府验骨，一个名额。你过来。”

林烬还没答，身后有人爬起来了。

周老六额上的布条松了，半边脸肿着，跪得比谁都低，喊得比谁都响。

“沈执事！他是矿奴，丙字七号洞的矿奴，没有籍，没有保，验骨的名册上根本没有他！”

沈砚没回头。

“钟响了。”

“可他是——”

“钟响了，他就有资格。”沈砚的声音不高，却把周老六的后半句话压了回去，“矿奴也是人。”

何把头从石堆那边过来，刀已经捡回来了，刀鞘上有一道新磕的白痕。他拦在窄道口，抱拳。

“沈执事，矿场有矿场的规矩，人不能随便带走。”

沈砚看了他一眼。

也没见他抬手，何把头腰间的刀忽然从鞘里跳出来，在半空翻了个身，刀尖朝下，扎进碎石里，刀身还在抖。

何把头的手按在刀柄上，没敢拔。

“规矩。”沈砚说，“我懂规矩。”

他走过林烬身边，脚步慢了一拍。

“你手上那点灰，省着用。”他说，“城里没有废料场。”

林烬的后背一凉。

他转身走了，灰袍的下摆扫过碎石，走上崖道，一步一台阶，再没回头。

矿场里静了很久，才有人小声哭出来。

林烬回到废料场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棚子还在，棚柱上挂着一块铁牌，是哑叔脖子上那块，磨得发亮，绳子断口很新。

哑叔不在。

地上有一层被树枝拨开的灰，灰里三个字，写得很深。

别去。

林烬蹲下来，看了很久，把铁牌摘下来，塞进怀里。铁牌还带着体温。

矿奴们远远地看着他，没人敢过来。走到半路，刘三从石堆后面绕出来，塞给他半块干饼，饼上还带着体温。

“你要是真能进城，”刘三压着嗓子，“帮我看一眼我妹子，她在城西的染坊做工。”

林烬把饼掰成两半，一半塞回去。

他开始摸废料。

断锄、裂灯、锈链、石渣，他一样一样摸过去，指缝里析出的灰往掌心里钻。三天后要进城，城里没有废料场，他得把这几天攒的灰带走。

摸到后半夜，掌心里积了一小撮，他把灰倒进一个空灯油壶，塞紧木塞，晃了晃，壶里没有声音。

他靠着棚柱坐下，把铜牌的事想了一遍。

母亲那半块铜牌，去年被林家嫡子的人搜走。林家的人每年秋后来矿场收一次矿税，来的人姓林，叫林昭，是嫡子，淬体三重，腰间挂剑，看人的时候下巴抬着。

城主府验骨，林家一定到。

哑叔写“别去”，他看懂了。

可他还是要去。

天没亮，他顺着碎石道往下走，走到半坡，身后有脚步声。

他回头。

哑叔拄着一根矿镐站在坡上，背上背着一个破麻袋，麻袋里全是废铁。老头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拄着镐往下走，走到他身边，把麻袋往他怀里一塞。

然后哑叔伸出手，在他掌心上写了两个字。

带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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