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铜牌

城主府在青石城东，门前九级台阶，台阶上铺着从北荒运来的青石，被踩得发亮。

验骨这天，广场上挤了上千人。

三家矿场、七个村子，加上城里的作坊，一共送来十七个少年，最大的十八，最小的十三，站在台前，被日头晒得发蔫。

林烬站在最后一个。

他身上还是矿场的粗布，袖口磨破，鞋底沾着黑泥。旁边几个少年看他一眼，往边上挪了半步。

台子三丈见方，中间立着一块验骨石，灰白色，半人高，石面上刻着九道横纹，一道一重。

台边坐着一个瘦老头，姓孙，是城主府的验骨官，手边摆着一本册子，一支笔。

台阶上方摆着三把椅子。城主坐在中间，穿褐袍，脸圆，眼睛细。左边是林家来的人，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排行老三。右边的椅子空着，沈砚站在椅子后面，没坐。

林昭站在林家那一列最前面。

他今天穿了身靛青的劲装，腰间挂剑，剑鞘上嵌着一颗青石。脸上那道鞭痕早好了，只剩一道浅白。

孙验骨翻开册子。

“林家，林昭。”

林昭上台，把手按在验骨石上。

石面亮了。

第一道横纹亮起，第二道，第三道。光从石心里往上冲，冲到三尺高，把林昭的半边脸照得发白。

“淬体三重。”孙验骨提笔，写下两个字，“骨相端正。”

台下有人叫好，叫声很整齐，像排练过。

林昭收回手，站在台边，没下去。

“孙先生，我听说今天有个矿奴也来验骨。”

“名册上有，就得验。”

“那就验。”林昭笑了笑，“让大伙看看，石头缝里能不能蹦出个天才。”

台下笑成一片。

“丙字矿场，林烬。”

林烬上台。

他走过去的时候，台下的笑声一点一点低下去。有人认出他身上的矿场粗布，有人看见他右手那层痂。

他把手按在石面上。

石面亮了，只亮了一道。

第一道横纹亮起，第二道纹丝不动。

“淬体一重。”孙验骨的声音没什么起伏，“石脉，脉裂。”

台下先是静了一下，然后笑声炸开。

有人喊着矿奴也配，有人笑得弯下腰。

林昭没笑，他往前走了一步，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两根手指捏着，举起来。

半块铜牌，缺了一角，边缘磨得圆了。

林烬的手还按在石面上，指节一下收紧。

“这东西，去年从你们家搜出来的。”林昭把铜牌在指间转了半圈，“我爹说，一个矿奴的娘，能有什么好东西。放在库里占地方，让我带回来，还给原主。”

他把手一松。

铜牌落在台面上，弹了一下，滚到林烬脚边。

“捡吧。”

台下安静了。

林烬看着那块铜牌。

那是母亲的。铜牌背面有一道划痕，是他六岁那年拿石头划的，划歪了，像一道闪电。

他松开验骨石上的手，蹲下去。

单膝落地。

他没有跪，蹲着，一只手撑在台面上，另一只手伸向铜牌。

指尖碰到铜牌的那一瞬间，一行字浮起来。

【铜牌｜材质：凡铜｜内封：残页·一｜封：将开｜可改】

林烬的呼吸停了一下。

残页。

他还没来得及想明白，一只靴子踩在他手背上。

林昭的靴底是新的，硬的，碾了一下，又碾了一下。

“我说了，跪着捡。”

台下有人笑，笑声很小心，笑一半就收回去。

林烬没抬头。

他看着那只靴子，看着靴子后面腰间垂下来的一枚青石。

【青灵石｜灵压：稳｜存量：三成｜可改】

他伸出左手，隔着半尺，把那个“稳”字抹了。

抹得很轻，像弹掉一粒灰。壶里的劫灰少了一小撮。

青灵石先是没有声音。

然后响了一声，很闷，像有人在石头里面敲了一下鼓。

林昭低头。

灵石炸了。

不是碎，是炸。青白色的光从腰间炸开，气浪把台面上的碎石全掀起来，林昭整个人被崩得往后飞，后背撞在验骨石上，又滑下来，嘴里喷出一口血，两颗门牙跟着血落在地上。

铜牌被气浪掀起来，翻了个身，落在林烬手边。

他捡起来，揣进怀里。

广场上死一样静。

孙验骨的笔掉在册子上，墨洇开一片。城主从椅子上站起来，手指着台面，嘴唇动了两下，没出声。

林昭趴在地上，抬起头，满嘴是血。

“他……他动了手脚……”

没人接他的话。

沈砚从台阶上下来，走到台边，低头看了一眼碎在地上的青灵石，又看了一眼林烬。

“明日重验。”他说，“验骨石也换一块。”

林昭被两个随从架起来，经过林烬身边时，他偏过头，声音压得很低。

“那铜牌里的东西，我爹要。”

林烬没看他。

他把铜牌贴在胸口，铜牌的边角硌着肋骨，硌得很实在。怀里那行字还没散，封：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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