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钢厂少年，野线有约

十年前。

豫北济源，钢铁的轰鸣昼夜不息。高炉上方的橘红色火光把半边夜空映得发烫。我那年二十出头，一米八五的个头，常年在炉前检修、扛设备、拧大螺栓，肩上背上堆出来的都是死力气。体能好到什么程度？从山下到山顶，我背着四十斤的包能一口气不歇。

钢厂的日子是规整的。三班倒,交接班,点检,记录,回家,睡觉。油污、噪音、铁屑，把人磨得越来越沉。

所以我唯一的出口，是周末的野线。

那时候济源周边还没有现在这么多景区栈道，太行余脉伸出去的每一道梁、每一条沟，都还长着荒草。本地一支户外队每周末出队，走的都是没人开发的路。带队的人叫悍马，和我一样一米八五，但比我壮一圈，站在车前像半堵墙。他在太行山里走了十年，绳索、速降、探洞，样样精熟，队里没人不服他。

群里消息一响，我就报名。

集合点在城郊的路口，天不亮就出发。人陆陆续续到齐，各有各的样子。

糊涂哥永远是第一批到的，事业单位的作息把他训练得极准时。一身轻便装束,身材匀称,说话慢条斯理，包里永远有创可贴、碘伏、止痛片。他不显山不露水，但一进山就下意识看山势、看云、看水源。

黑哥到得晚些，个子不高，精瘦，一件速干衣把他那身打球练出来的肌肉线条勒得清楚。别看他在办公室一本正经地签文件、开会，一上山就像换了个人，蹿上蹿下比年轻人还灵。他眼神很静，像随时在判断什么。

牛姐安安静静站在人群边上，性子平和，不多话，谁累了她递水，谁热了她递毛巾。

霞姐一到，整个路口都热闹起来。她笑声大，话又多，跟谁都能聊上两句，一路能把沉闷的等待变成一场小型聚会。

最后来的，是改改。

一米六三的个子，站在人群里并不显眼，可她一抬头，我就看见了。干净，明亮，笑起来眉眼弯弯。她性子也开朗，和霞姐凑在一块，两人能从装备聊到菜谱。

我那年二十出头，喜欢一个人喜欢得很笨。不知道怎么开口，就只是每次集合早点到，帮她把包往车上递一下，然后装作不经意地走在她后面。

悍马清点人数，把轨迹调出来，说了那句他每次都说的话：

“今天走野线，无信号、无救援、无游客。跟紧队伍，别碰山里任何陌生的石头、藤子和旧木牌。”

那时候我们把这句话当安全提示。

很多年以后我才知道，他是在保我们的命。

车开出去，城区的楼群一点点矮下去，远山一层层铺开。我靠在车窗上，看着太行山由灰变青、由青变黑，心里那点钢厂带来的沉闷，被风吹得一干二净。

这场徒步，本来是寻常的一次周末出行。

可它其实是我们所有人命运改道的起点。

后来我常想，人年轻的时候，总觉得日子长得用不完。那时候我下夜班，天刚亮，厂门口的蒸汽白花花地冒，我骑着车回家，脑子里想的都是周末上山。我不知道，我这一辈子的分量，全压在那个周末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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