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山门之外

一路翻山越岭，数日后，远山轮廓渐渐柔和，田畴、村落顺着河道铺开，炊烟一缕一缕，袅袅升上半空。

昆仑山门之内，只有雪山、古祠、风雪，听不到市井喧闹，看不见人来人往。兰辞自小长在隐世山谷，这是她第一次真正踏足人间烟火。

济南城外，官道上车马往来，驴车轱辘碾过土路，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路边挑着担子的小贩吆喝叫卖，卖糖糕、凉茶、干果，声音此起彼伏，交织成热闹嘈杂的市井声浪。河畔有洗衣的妇人说笑，孩童追着蝴蝶跑过田埂，一切鲜活滚烫，和昆仑常年寂静孤冷的光景，判若两个世界。

兰辞站在官道旁的老槐树下，静静望着眼前景象，紫衫在人群之间格外惹眼，却又自带一股疏离出尘的气场。兰启跟在身侧，低声提醒：“家主，前面便是济南城郊，再往前入城，便是九门各方势力眼线汇集之地，咱们尽量低调。”

兰辞轻轻点头，目光落在来往的车马之上，眼底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陌生。

她在昆仑只读过书卷里关于车马、市井的记载，从未亲眼见过。看着旁人掏钱买吃食，你一言我一语讨价还价，她不懂市价，分不清银钱面额，不懂市井里约定俗成的交易规矩。兰启看出她的茫然，低声在一旁，慢慢给她讲解银钱换算、市井避忌，声音压得很轻，不打扰旁人。

正说着，斜前方一棵老柳树底下，支着一个简陋的算命摊子。

褪色的青布幡子随风摇晃，上面写着“铁口直断，趋吉避凶”。一个留着山羊胡的中年男人，穿着半旧灰布长衫，手里摇着一面小铜铃，叮铃铃响个不停，招揽路过的行人。摊子上摆着龟甲、铜钱、泛黄的卦书，还有几张画得潦草的符箓。

几个赶路的乡民围在摊子前，神色忐忑，正在问吉凶。那术士摇头晃脑，满口玄虚说辞，一会儿说对方家中有阴祟缠身，一会儿说要破财消灾，几句话说得几个乡民脸色发白，已经有人掏出铜钱，准备买他的平安符。

兰辞的目光淡淡扫过去，只一眼，便看透了根底。

她自幼在昆仑研读阴阳术数，兰家藏书阁里，藏着上古真正的观气、卜算、镇煞典籍，对于旁门伎俩、江湖骗术，一眼便能分辨。这术士身上没有半分引气的根基，不懂观气望脉，不会辨煞寻阴，所有说辞，全是拿捏人心的套路。先放大旁人心中的恐惧，再用廉价符箓换取银钱，纯粹是江湖骗子。

兰启顺着她的视线看去，低声道：“这城郊一带，这类算命摊很多，专门哄骗不谙世事的百姓，九门里正经的风水先生，不会用这种手段敛财。”

兰辞缓步朝着摊子走过去。

紫衣身影一动，围在摊前的乡民下意识往两侧避让，都下意识觉得这个姑娘气质不凡，不像是寻常路人。山羊胡术士抬眼看见她，眼睛一亮，只当是来了个不食人间烟火、好糊弄的富家小姐，立刻扬起笑脸，摇晃铜铃：“这位姑娘，要不要算一卦？看姻缘、看前程，老朽铁口直断，分毫不差！”

兰辞站在摊子前，没有落座，目光平静地看着他，声音清泠，不大，却清晰传到所有人耳中：“你不懂观气，不识卦理，龟甲是寻常山龟壳，符箓是黄纸混朱砂，没有半分镇煞效力。你口中所谓阴祟，不过是抓住世人畏祸之心，哄骗银钱，何必再欺瞒旁人。”

一句话落下，现场瞬间安静。

山羊胡术士脸上的笑容猛地僵住，手里的铜铃“哐当”一声掉在木桌上。他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强撑着呵斥：“姑娘不要胡言乱语！老朽行走江湖多年，断卦从无差错，你一个小姑娘，懂什么阴阳卜算？”

“你方才说这位大叔家中有枉死阴灵，”兰辞抬手指向一旁面色慌张的乡民，“他家中只有老母亲久病卧床，并无枉死之人；你说那妇人近期有血光之灾，她只是体虚气血不足，好好休养便可，何来灾厄。”

她随口点破两处说辞，句句戳穿。

那两个被点名的乡民一怔，随即恍然大悟，脸上的惶恐瞬间褪去，看向术士的眼神带上了怒意。

山羊胡术士被她当面拆穿，所有套路无处遁形，底气瞬间崩碎，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摊子后面的小板凳上，额头冒出来一层冷汗，支支吾吾，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围观的乡民纷纷醒悟，骂了几句骗子，一哄而散，再也没人愿意在他摊子前停留。

短短片刻，热闹的算命摊，变得冷冷清清。

术士瘫在原地，看着眼前紫衣少女，心里又惊又怕，他混迹江湖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被人一眼看穿所有把戏。

兰辞没有为难他，没有动手惩戒，只是淡淡开口：“谋生可以，莫要借鬼神之说，坑害百姓。”

说完，她不再停留，转身走回槐树下。

兰启眼底掠过一丝赞许，低声道：“家主一眼辨真伪，这份观气的本事，寻常九门高手都比不上。”

兰辞轻轻摇头：“只是粗浅的望气之术，算不上什么。”她目光望向远处济南城高耸的城墙，“入城吧，先寻一处落脚的客栈，再慢慢打探张家的消息。”

一行五人，沿着官道，朝着济南城门走去。

城门人来人往，守城的兵丁来回巡视，叫卖声、车马声、争吵声交织在一起，滚滚红尘扑面而来。

兰辞走在人群之中，紫衫格外醒目。她不懂市井的弯弯绕绕，不懂银钱买卖，可她眼界通透，能一眼剥开虚妄，看穿人心里的贪与怯。

昆仑山门之外的人间，远比书卷里写的更加鲜活，也藏着更多伪装与骗局。

而这，仅仅只是九门凡尘的一角。汪家的眼线、九门的暗流，都藏在这座城池的烟火底下，静静蛰伏，等待猎物。

兰辞拇指上的墨玉扳指，在日光下，沉黑静谧，无声护持着她，踏入济南城的喧嚣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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