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全城都在传，我还在算账

沈知微回到家的时候，天刚擦黑。

她一进门就先扑进账房，点了三遍灯，把算盘拨得噼啪响。

“青杏，取纸来。”

“小姐，您先喝口水——”

“先记账。”她头也不抬，“镇北王，包月。玫瑰露三十文，打八折二十四；桂花糕十五文，打八折十二。按月送货四次，一次六坛六盒……”

算盘珠子噼里啪啦。

“一个月，八百六十四文。”沈知微抬起头，眼睛亮得像两盏小灯，“一年，十两三百六十八文。这还不算——”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露出一种资本家的微笑。

“不算他一个月要吃多少桂花糕。”

青杏站在旁边，脸上的表情已经不能用“茫然”来形容了。

“小姐。”她小心翼翼，“您今天……是跟镇北王，在茶棚里，坐了半个时辰？”

“嗯。”

“他、他没杀您？”

“他买我东西。”沈知微把算盘一推，语重心长，“青杏，你要明白，真正的危险不是刀，是免费的招牌。今天他在茶棚买了我的糕，明天全盛京都知道镇北王爱吃沈家的东西。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青杏摇头。

“这是御赐级招牌。”沈知微沉醉地说，“还是零成本。”

她算错了。

不是算错账，是算错了一件事——

盛京的传言，不长脑子。

第一天，坊间版本是：镇北王回城那日，在街边救了一个昏倒的送菜婆子。

第二天，版本升级：镇北王回城那日，在街边扶起一位姓沈的姑娘，还亲手给她递了吃的。

第三天，版本彻底放飞。

沈知微去胭脂铺查账，刚掀帘子进去，里头的姑娘们“唰”地全闭了嘴，一双双眼睛齐刷刷黏在她身上，红得发亮。

“沈、沈姑娘……”

“嗯？怎么今日胭脂卖这么快。”

“不是……”掌柜的咽了下口水，“姑娘们不是来买胭脂的。”

“那是来干嘛？”

后排一个胆大的小娘子举起手，声音发颤：

“沈姑娘，听说……王爷他，是不是……真的托你，给他做衣裳？”

“噗——”沈知微一口茶喷在账本上。

“什么衣裳！他买我桂花糕！”

满屋静了一息。

紧接着，像开了锅。

“桂花糕！！！”

“是桂花糕！我说了吧，定是定情之物！”

“我表姐在王府当差，说王爷回京第一件事就是问沈家的铺子在哪条街——”

“侯府那位小姐昨天在东市摔了胭脂盒，说再也不跟沈家做生意了！”

“哎呀，那柳家退婚的，怕不是要悔青肠子——”

沈知微站在原地，手里还捏着账本，茶水顺着袖口往下滴。

她缓缓抬起头，看着满屋子闪闪发光的眼睛。

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被传成王爷的人了。

她，一个立志财务自由、家规三条、防微杜渐的独立女性，被全盛京的姑娘们，传成了镇北王的……

“沈姑娘？”小娘子凑上来，满脸憧憬，“王爷他……长得真的很吓人吗？”

沈知微脱口而出：

“不吓人。挺白的。”

满屋倒吸凉气。

“很白？”

“……”她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我是说，他很清正，很白净地——不，我是说他脸白，因为久不见太阳，常年……带兵。”

她逃出了胭脂铺。

当天晚上，事态升级。

青杏捧着一个小锦盒进来，脸比纸还白。

“小姐，宫里来的。”

锦盒里是一支赤金累丝的步摇，坠着两粒东珠，匣底压着一张洒金帖子。

沈知微拆开一看。

——德妃娘娘邀沈氏女，三日后入宫赏花。

德妃。

她翻书翻到过这个名字。书中第三章，原主死后，德妃把女主召进宫，一番敲打，从此女主在宫中站稳脚跟。

也就是说，这本该是女主的剧本。

而现在，剧本砸到了她头上。

因为全城都说，她是王爷的人。

沈知微捏着那张帖子，指尖冰凉。

“青杏。”

“奴婢在。”

“我说什么来着？”

“……家规第一条。”

“对。”她把帖子放下，深吸一口气，“不掺和权贵。”

“那……”

“但也不能不去。”沈知微抬起头，眼神冷静得不像个十九岁的姑娘，“拒召是死罪。而且——”

她指尖点了点那支步摇。

“德妃召见，是因为她觉得我是王爷的软肋。她要么想拉拢，要么想试探，要么想借我的手，去试王爷的深浅。”

“那咱们……”

“那咱们就让她试不出来。”

沈知微把步摇轻轻放回匣中，合上盖子，然后做了一个让青杏记一辈子的动作——

她从账房里翻出自己的账本，翻到“镇北王包月”那一页，撕了下来，仔仔细细折好，塞进袖子。

“小姐？”

“进宫要是有人问我跟王爷什么关系——”

她抬起头，一脸郑重。

“我就把这张单子递上去。”

青杏：“……”

“让他们知道，我和镇北王之间，是清清白白的买卖关系，每月四次，风雨无阻，八折优惠，概不赊账。”

三日后，入宫前夜。

沈知微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算了一笔账。

入宫，是全书最危险的名场面之一。往前一步是攀附，退后一步是死罪；答错了是欺君，答对了也未必活。原主死于第三章，而她现在，已经比原主多活了整整十二天。

十二天。

她赚了十二天，和一个包月的客户。

窗外月色很好。她刚翻了个身，忽然听见“叩”的一声轻响。

院墙外，落进来一个黑影。

沈知微瞬间绷紧，手摸到了枕下的剪刀。

那黑影在月光里站定，一身玄衣，没穿甲，头发松松束着。他捂着胸口，站得笔直，却还是压不住地咳了两声。

沈知微：“……”

她家这墙，是不是有点太低了。

“王爷。”她坐起来，语气平静，“翻墙是要加钱的。”

他愣了一下。

月光下，那张脸白得几乎透明，眼尾那点红还没褪。他走到窗边，从怀里摸出一个油纸包，搁在窗台上。

“宫里的事，我听说了。”

“嗯。”

“德妃召你，是想拿你做饵。”他垂着眼，声音很轻，“你不该去。”

沈知微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她说了一句让他彻底失语的话：

“王爷，我要是不去，明天全城就会传——‘沈家女被王爷金屋藏娇，连德妃都请不动’。到时候我死得更快。”

他沉默。

“所以我要去。”她抱着膝盖，下巴搁在上面，在月光里眯起眼睛，“而且我不仅要去，我还得活着回来，带着德妃的赏回来，让所有人都知道——”

“知道什么。”

“知道沈家的胭脂，连宫里的娘娘都夸。”

他怔住。

月光把他的睫毛投下一片浅影。他捂着胸口，指尖微微发抖，好半晌，才低低地笑了一声，笑得又咳起来。

“沈知微。”

“嗯？”

“全盛京的人，见我第一面，求的是活命。”他喘了口气，声音哑得厉害，“只有你，求的是生意。”

沈知微想了想，很认真地回答：

“活着才能做生意。”

他看着她，很久没说话。

窗台上那个油纸包，被风掀起一角。

“这是什么。”她问。

“解药。”他说，“不是毒。是德妃要是给你下东西，你含在舌下，能撑半个时辰。”

沈知微伸手去拿，指尖碰到油纸的一瞬，顿住。

“王爷。”

“嗯。”

“这药，值多少银子。”

窗外那人，那个月下唯一能让整个朝野噤声的人，忽然就笑出了声。

“你算什么。”

“我记账。”

“……”他咳了两声，转身要走，走出两步又停下，背对着她，“记账就记账。”

“啊？”

“记我账上。”

他翻墙走了。

甲叶都没响一声。

沈知微捧着那个油纸包，坐在床上发呆。

青杏在门外小声问：“小姐，王爷走了？”

“走了。”

“他给您留了什么？”

沈知微低头，打开油纸包。

里面是一小粒褐色的药丸，还有——

三块桂花糕。

压得整整齐齐，用帕子包着，帕子上绣着个歪歪扭扭的“微”字。

那字丑得触目惊心。显然是某人自己一针一针扎的，扎错了好几处，还在旁边补了个小圈。

沈知微盯着那个“微”字。

帕子上歪歪扭扭的字迹在眼前晃，晃得她有点走神。

她飞快地从枕下抽出账本，就着月光，一笔一划，认认真真地写下：

三月廿九，镇北王赠解药一枚，桂花糕三块。

——货物已收，尚未付款，挂账。

写完，她合上账本，躺下，翻了个身。

帕子上那个“微”字还在眼前晃。

她闭眼，又睁开。

这单要是赖账，我这辈子都不姓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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