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宫里那位，也想包月

三日后的承明殿，花开得极好。

沈知微穿着一身不算出挑的藕荷色，规规矩矩跪下，行礼，谢恩，一套动作做得毫无破绽。

——这是她加班八年练出来的本事：面试流程，闭着眼都会。

德妃坐在花丛那头，凤目微垂，看了她很久。

“抬起头来。”

沈知微抬头。

“倒是个齐整孩子。”德妃笑了笑，“听说，你家里是做绸缎生意的？”

“回娘娘，是。也做些胭脂水粉。”

“哦？”德妃眼里的笑意深了些，“还做生意？”

“回娘娘，民女家道中落，若不自己挣嚼用，怕是要饿死。”沈知微垂着眼，语气实在，“民女别无所长，只会算账。”

殿中静了一瞬。

德妃身边的大宫女忍不住抬眼看了她一下。

——这话答得妙。

说自己只会算账，就是明明白白告诉德妃：我是个商贾之女，粗鄙不堪，上不得台面，不配做谁的软肋。

德妃端起茶盏，慢慢吹了一下。

“本宫听人说，”她语气随意得像在说天气，“前几日镇北王回城，在街边扶过一位沈家姑娘。”

来了。

沈知微稳稳跪着，心跳得极稳。

这一题，答错了是欺君，答对了是找死。

说“有”，是攀附；说“无”，是欺君；说“不记得”，是装傻，而德妃这种人最恨人装傻。

她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有点憨的笑。

“回娘娘，确有此事。”

殿中空气凝了一瞬。

“哦？”

“前月廿六，王爷回城，民女那日……”沈知微顿了顿，脸微微一红，红得恰到好处，“民女那日在街边摆摊卖糕，被马蹄声吓着了，跌在尘埃里，是王爷命人扶起来的。”

“摆摊卖糕”四个字一出口，德妃捏着茶盏的手指，明显顿了一下。

“……卖糕。”

“是。”沈知微从袖中取出一张纸，双手捧过头顶，“娘娘若不信，这是民女的账。王爷那日，买了民女的桂花糕，十五文一盒；又订了玫瑰露，三十文一坛，按月四次。八折。”

大宫女接过那张纸，呈上去。

德妃低头看了一眼。

满殿死寂。

那张纸上，一笔一划，工工整整：

镇北王包月单

玫瑰露 六坛 三十文/坛 折后二十四 共一百四十四文

桂花糕 六盒 十五文/盒 折后十二 共七十二文

单次合计 二百一十六文

月送四次 共八百六十四文

——货到付款，概不赊账。

德妃盯着那张纸，盯了足足十息。

然后她笑了。

那笑声起初很轻，后来压不住，笑得肩头直颤，笑到眼尾都红了。

“好一个……概不赊账。”

“娘娘恕罪，”沈知微叩首，“民女是个生意人，账目不清，夜里睡不着。”

“兴业。”德妃叫她的小字，“你可知道，外面的话，传成什么样子了？”

“民女知——民女知晓。”沈知微老老实实，“民女也听说了。”

“你不想辩一辩？”

“辩不得。”她抬起头，眼神清澈得出奇，“娘娘，民女若辩‘并无此事’，旁人只当民女心虚；民女若辩‘清清白白’，旁人只当民女欲盖弥彰。传言这东西，越擦越黑，不如拿账本出来，让天下人自己算。”

德妃定定地看着她。

看了很久。

“本宫问你一句实话。”她放下茶盏，声音低下来，“那日翻墙进你院子的人，是谁。”

沈知微后背一凉。

——她知道了。

她竟然知道那晚有人翻墙。

也就是说，从她进宫这一刻起，她身边的人、院里的墙、她说的每一个字，全都在德妃眼皮子底下。

她跪在地上，一滴汗顺着鬓角滑下来。

一息。

两息。

三息。

然后她抬起头，认认真真地回答：

“回娘娘，民女那夜睡得极沉。”

“……什么？”

“民女睡得极沉，什么都没看见。”沈知微一脸诚恳，“民女胆子小，夜里从不睁眼。而且——”

她顿了顿。

“而且民女那晚梦见数钱，数到三千两的时候被人吵醒，心情很不好。”

“……”

“所以就算真有人翻墙，”她无比郑重，“民女也是不会给他开门的，毕竟影响民女做梦。”

承明殿里，那个一直绷着脸的大宫女，“噗”地一声，把袖子咬住了。

德妃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花影移了半寸。

“沈兴业。”

“民女在。”

“你是个聪明人。”德妃缓缓道，“聪明人，在宫里活不长。”

“民女不进宫。”沈知微叩首，声音清清楚楚，“民女只做生意。”

“哦？做什么生意。”

“回娘娘，民女想把胭脂水粉，卖进宫里来。”

这一句，德妃是真的没料到。

“你说什么。”

“宫中嫔御众多，用度巨大，胭脂粉黛皆由尚宫局采买，年年花银不下万两。”沈知微抬起头，眼神亮得惊人，“民女今日进宫，本想求娘娘一件事——求娘娘许民女递一个牌子，参与尚宫局的采买。”

“你可知，宫里的银子，是些什么银子。”

“回娘娘，是最好赚的银子，也是最会要命的银子。”沈知微叩首，“民女知道难。但民女算过账——成了，一年三千两；不成，赔上一条命。民女觉得，这买卖……”

她抬起头。

“值。”

德妃笑不出来了。

殿中花影沉沉，香雾缭绕。这位在后宫蛰伏十年、把三个皇子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女人，第一次遇到一个跪在她脚下的、家世低微的商户女，跟她谈——

投资回报率。

“你凭什么。”

“凭三样。”沈知微伸出手，一根一根数，声音不大，字字清楚，“一，民女家的胭脂，色分六等，可自己调配，宫里那些老方子做不到；二，民女不攀附任何人，不结任何党，民女只认银子，娘娘用着放心；三——”

她抬起头。

“三，民女跟镇北王，只是买卖关系。娘娘若信这一点，民女明日就能开工；娘娘若不信——”

她跪得笔直。

“那这单，娘娘就当民女没提。”

风穿过承明殿，吹落一地桃花。

德妃看着跪在花下的那个姑娘，忽然觉得有点荒谬。

她本来想用这枚棋子去试镇北王的深浅。

结果这枚棋子，反过来要给她做项目汇报。

“……本宫给你三个月。”德妃终于开口，“三个月的牌子。做不出来，提头来见。”

沈知微重重叩首。

“谢娘娘。”

“还有——”

德妃顿了顿，语气忽然轻了。

“那盒桂花糕，明日给本宫送两盒来。”

沈知微抬头，眼睛一亮。

“回娘娘，两盒三十文。宫里不打折。”

“……”

“但娘娘若是包月，民女给您打个九五折。”

德妃看着她，半晌，忽然问了一句风马牛不相及的话：

“你那个包月单上，镇北王订了几坛玫瑰露？”

沈知微一愣：“六坛。”

德妃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声音很轻：

“给本宫也送六坛。用他的账。”

沈知微：“……？”

出宫的时候，她坐在马车里，把账本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德妃为什么要用镇北王的账买她的玫瑰露？

这两个人，到底什么关系？

她想了半路，最后在账本空白处写下：

德妃，玫瑰露六坛，记镇北王账上。

——待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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