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全城都在给我伙计写情书

萧衍上工第七天，沈家胭脂铺的营业额翻了四倍。

这不是夸张，是账本上的数。

原因很简单：盛京的姑娘们不买胭脂了，她们买“他今天有没有笑”。

「沈老板，我要那盒六色的。」

「好，十二文。」

「能不能……让他包一下。」

沈知微咬着牙，回头喊：「萧伙计——包货！」

后堂传来一声轻咳。

然后那个病秧子一样的青年走出来，挽着袖子，认认真真地用红纸把胭脂盒包好，系上缎带，双手递过去。

姑娘捧着盒子，脸红得像猴屁股，一溜烟跑了。

沈知微在账本上记：胭脂一盒，十二文。附加服务：包装，免费。

记完，她抬头看他。

「从明天起，包装加两文。」

「为何。」

「因为你的手，」她盯着他腕上那道红痕，「是稀缺资源。」

他“哦”了一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忽然笑了。

「沈老板。」

「讲。」

「你昨天定的价目表，本王背下来了。」

「……你背那玩意儿干嘛。」

「桂花糕，十五文；玫瑰露，三十文；包装，两文；包月，八折。」他一条一条数，声音很轻，「沈老板，你算漏了一条。」

「哪条。」

「本王，多少钱。」

沈知微手里的笔，“啪”地掉在账本上。

前堂正好进来三个姑娘，齐齐倒吸一口气。

萧衍却已经转过身，继续擦他的柜台，像刚才那句话不是他说的。

背脊很薄，肩胛骨的轮廓在粗布下清清楚楚。

只有她看得见，他耳根红了。

当天下午出事了。

青杏捧着一摞东西冲进后堂，脸都白了。

「小姐！门口……门口有三十多封信！」

「什么信？」

「给、给萧伙计的。」青杏咽了下口水，「还有两只香囊、一条汗巾、一副绣帕、半块玉佩……有一个姑娘，把家里的钥匙塞进来了。」

沈知微站起来，走到前堂。

门槛边，真的堆了一小堆。花花绿绿，系着各色丝线，最上面那封信的封面上，写着八个字：

「萧大哥亲启，小女慕容。」

沈知微拎起那封信，看了半天。

然后她做了一个极其正确的商业判断。

「青杏。」

「在。」

「取笔墨来。」

「小姐，您要回信？」

「回什么信。」沈知微挽起袖子，笑得像只狐狸，「我要开个新业务。」

半个时辰后，胭脂铺门口贴出一张告示：

【沈氏新规】

本店伙计萧某，已婚。

满堂炸了。

「已婚？？」

「什么时候的事？」

「娶的谁啊！」

沈知微站在柜台后，一脸沉痛：

「娶的隔壁张屠户家的姑娘，力气大，能杀猪，昨日刚过门。」她叹气，「我也很意外，但人家有婚书为证。」

「那……那这些信……」

「退回去。」沈知微一挥手，「退信加收手续费，一封两文。」

「啊？」

「不然我这铺子，天天光送信不卖货了。」

姑娘们虽然心痛，但想想那双包胭脂的手，含泪交了手续费。

一炷香，六十四文。

沈知微记完账，笔尖在“六十四文”上点了点。

六十封信，一百二十八文。不多。

但写信的这六十个人，每一个都来过她的铺子，每一个都见过萧衍包胭脂的那双手。

她放下笔，叫来青杏。

「明天挂个新牌子。‘萧伙计亲手包的桂花糕，限量二十盒，每盒三十文。’」

青杏瞪眼：「小姐，桂花糕平时十五文。」

「平时是平时。」沈知微笑得很温柔，「现在是‘萧伙计包’的。他包的那双手，全盛京独一份。」

第二天，二十盒桂花糕，半炷香抢空。

沈知微在账本上写：桂花糕二十盒，六百文。附加：包装工萧某，本日工钱已从利润中扣除，实付二百文。

她合上账本，心情很好。

这才是生意。

——直到她转身，看见萧衍站在后堂门口。

他抱着一摞账册，脸色白得透明，眼睛却黑得吓人。

「沈老板。」

「……嗯。」

「本王什么时候，娶了杀猪的。」

「噗——」

前堂的姑娘们齐刷刷竖起耳朵。

沈知微一把把他拽进后堂，关上门，压低声音：

「这是商业保护！你再这么红下去，我的铺子就要变成相亲大会了！」

「所以本王就有了个杀猪的娘子。」

「临时工，不占编制。」

「沈老板。」他放下账册，一步一步走近，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咳意，「本王想问一句。」

「你说。」

「你写‘已婚’的时候，」他停在离她一步远的地方，垂着眼看她，「心里，痛快吗。」

沈知微：……

完了。

这人是咳出幻觉了。

她后退一步，撞到账架，账册哗啦掉了一地。

「王爷，我是生意人，我写什么都只考虑一件事——能不能赚钱。」她弯腰去捡账册，「六十封退信，一百二十八文；二十盒桂花糕，六百文。这就是我痛快的原因。」

「是吗。」

「是。」

「那本王再送你一笔生意。」

她抬头。

他从怀里摸出一张纸，放在她面前。

那是一张契书。

【雇佣契】

甲方：沈氏。乙方：萧某。

一、乙方为甲方效力三年，搬货、盘账、护主、挡桃花。

二、甲方每月付乙方银二百文，供饭一餐。

三、乙方不得以真名示人，不得佩刀，不得伤及甲方宾客。

四、——

四、契约期内，甲乙双方，不得另嫁另娶。

沈知微盯着第四条，眼睛都直了。

「这是哪门子雇佣契！」

「本王改的。」他理直气壮，「你写了‘已婚’，本王就得有个娘子。总不能真是杀猪的。」

「我那是商业手段！」

「本王的也是。」他指尖点在第四条上，声音很轻，「沈老板，你怕人知道你跟本王有牵扯，所以写‘已婚’堵住全城的嘴。」

「对。」

「那本王替你把这堵墙，砌死。」他抬起眼，「全盛京都以为本王有娘子了，却没人知道是谁。这样，谁都查不到你头上。」

沈知微怔住。

——他不是在撩她。

他是真的在替她挡刀。

她忽然想起那晚他翻进院子，说“你不该去”；想起承明殿外那棵槐树，他在上面坐了一夜；想起他昨天把二两四百二十文原封不动地还给她，说“本王不要卖命的钱”。

这个人每往前走一步，都走在她想到的前面。

而她还在算八折。

她盯着第四条，看了三息。

然后她伸手，从萧衍手里抽过契书，铺在柜台上，提笔在第四条下面加了一行小字：

「四之一：甲方有权以三百两赎回此条，分期付款，按日计息，日息一分。」

她把笔搁下，抬头看他。

「王爷，你写第四条，可以。但你得让我有退路。」

萧衍低头看那行字，看了很久。

「日息一分。」他念了一遍，忽然笑了，「沈老板，你这是放印子钱。」

「比印子钱便宜。」沈知微面不改色，「印子钱日息三分，我只收一分。全盛京找不出第二家。」

「那本王要是三年都凑不齐三百两呢。」

「那就三年零一天，加三分利息。」她把契书推回去，「王爷，你要砌墙，可以。但墙得留门。门钥匙在我手里，你哪天凑够了银子，哪天来开。」

他看着她，眼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化开。

「好。」他提笔，在「四之一」下面又加了一行：

「四之二：乙方可随时提前还款，甲方不得拒收。」

沈知微探头看了一眼，皱眉：「提前还款，利息怎么算。」

「不算。」他放下笔，声音很轻，「本王不占你便宜。」

「那王爷打算怎么还。」

他看着她，很慢地，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柜台上。

一块玄铁令牌。

巴掌大，沉甸甸，正面一个字：北。

背面刻着一行小字，被磨得几乎看不清：

「持此令者，如本王亲至。」

「这是什么。」

「镇北王府，一半的产业。」他咳了一声，声音很轻，「江南三处盐引，两间当铺，一条街的铺面。」

沈知微倒吸一口凉气。

那是多少银子？

她脑子里的算盘“哗”地炸了。

「王爷，你——」

「工钱。」他打断她，声音低哑，「本王说了，没有银子，只有命。」

「这是命？」

「这是本王这条命，剩下的部分。」

后堂里静得能听见外头姑娘们的说话声，远远的，隔着一道门。

沈知微盯着那块令牌，盯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把它推了回去。

「不要。」

他眼里的光，暗了一瞬。

「不要？」她看着他，忽然笑了，「王爷，你是不是看不起我。」

「……」

「我沈知微做生意，从来不拿不能估价的货。」她把账本翻到新的一页，舔了舔笔尖，一笔一划，写得工工整整：

「四月十二，萧伙计上工第七日。」

「欠工钱若干，欠饭若干，欠桂花糕若干。」

「另：契书第四条，三年不得另嫁——此条折银三百两，日息一分，随时可赎。」

写完，她把账本转过来，推到他面前。

「王爷，三百两。」她抬起头，眼睛亮得像有星子落进去，「你哪天凑齐了，哪天来开这扇门。」

萧衍低头看着那行字。

很久很久。

久到她的手心都开始出汗。

然后他笑了。

那是从他回京以来，她第一次看见他真正地、毫无保留地笑。笑到咳，笑到肩膀发抖，笑到眼尾那点红洇开一片。

「好。」

他伸出手，在那本账本上，郑重地按下一个指印。

指印是淡红的。

咳出来的血，还没干。

「沈老板。」

「嗯。」

「三百两，本王凑不齐。」

「那就别开门。」

「但本王可以分期。」

「……怎么分。」

他站起身，绕过柜台，走到门口，掀开帘子。

外面的阳光一下子涌进来，照得他整个人几乎透明。

他回过头，逆着光，笑了一下。

「一天一块桂花糕。」

「……」

「三年，一千零九十五块。」他很认真地说，「沈老板，你算算，一块合多少银子。」

沈知微低头，飞快地拨算盘。

拨到一半，她的手停住了。

三百两，除以一千零九十五。

二钱七分四厘。

而她的桂花糕，十五文一块。

折合……一钱五分。

也就是说——

他不是来还债的。

他是来买她一辈子的桂花糕，然后每天都得来。

她猛地抬头。

门口那人已经走进阳光里，玄衣染着金，背影瘦得让人心慌。他咳了一声，抬手摆了摆，没回头。

「明天还来上工。」

「……王爷。」

「嗯？」

「你的饭，我管。」她站在柜台后，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送到他耳朵里，「但你得按时吃，不许咳成这样还搬货。」

他在阳光里停住。

很久，她听见他“嗯”了一声。

很轻，像是怕说重了，就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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