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他说，他来还账

沈知微是在巷口看见那辆马车的。

玄漆，无纹，四角挂着不起眼的青绸灯——王府的规格，却连个徽记都不肯挂。

她抱着宫里赏的那匹云锦，愣在原地。

车帘一动。

萧衍从车上下来，还是那身玄衣，没穿甲，头发松松束着。他站在暮色里，捂着胸口，看了她一眼。

然后他从袖中抽出一张纸。

沈知微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她账本的最后一页。

「三月廿九，镇北王赠解药一枚，桂花糕三块——挂账。」

「四月二，补记：桂花香帕一方，绣‘微’字。此物……」

后面那行，被墨涂成一团。

沈知微的血“唰”地往脸上涌。

她记得自己涂了什么。

她当时写的是：此物无价，不敢入账。

写完她自己都觉得矫情，一咬牙，拿墨盖了。

——如今这团墨，正被人捏在手里，在暮色里，明晃晃地对着她。

「沈姑娘。」

「……王爷。」

「你这里，」他指尖点了点那个墨团，「涂了什么。」

风穿过巷子，吹得两边灯笼晃了晃。

沈知微抱着云锦，脑子里转了三百圈。

说实话——社死。

说记账——她涂的就是记账。

说没写——他会看墨迹深浅，他是带兵打仗的人，连军报里改一笔都能查出是谁改的。

于是她做了一个极其正确的决定。

她抬起头，一脸坦然：

「写了‘无价’，觉得太假，涂了。」

车帘边上的侍从，一个踉跄，扶住了车辕。

萧衍垂着眼，很慢地“嗯”了一声。

「为何觉得假。」

「因为我不信世上有无价之物。」沈知微把云锦换到另一只手上，语气特别实在，「王爷，我是做生意的。什么东西都有价，只是有的东西，我不敢标价。」

他抬眼看她。

暮色里，那双极浅的眼睛，第一次亮得有点不像病人。

「不敢，」他重复，「还是不舍得。」

沈知微：……

这人是咳糊涂了还是怎么的。

她后退半步，郑重其事地抱拳：「王爷，我是来结账的。」

「结什么。」

「解药一枚，市价约二两；桂花糕三块，四十五文；香帕一方——」她顿了顿，「这个我按手工费算，加料钱，一共三百文。」

她从袖中掏出一小串钱，托在掌心。

二两四百二十文，整整齐齐。

「王爷救我一命，此恩我记着，但银货两讫，两不相欠。」她把钱往前一递，声音清清楚楚，「往后我们就是清清白白的买卖关系了。」

巷子里静得能听见灯焰噼啪。

萧衍低头看着那串钱。

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那只苍白的手，把钱接了过去——一颗一颗，很慢地，从她掌心里拈走。

银子碰银子，叮叮轻响。

沈知微的手心一空。

他把那串钱揣进怀里，像揣了个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收了。」他说。

「……收了。」

「那本王问你一件事。」

「王爷请讲。」

「本王昨夜，在承明殿外的槐树上。」

沈知微浑身一僵。

「坐了一夜。」他咳了一声，声音很轻，「听你说，‘民女只做生意’。」

——他全听见了。

她跪在德妃脚下说的每一句话，包括那句“我跟镇北王只是买卖关系”，包括那个九五折，这个在宫墙外槐树上坐了一夜的病鬼，一个字都没落下。

沈知微抱着云锦的手指，慢慢收紧。

「王爷是想说，」她抬起头，「我当着娘娘的面撇清，很不够意思？」

「不是。」

「那——」

「本王在想，」他垂着睫毛，声音哑得像被磨过，「你说的那个九五折，到底给不给本王。」

「……」

「娘娘有，本王没有。」他抬起眼，很认真，「这不合理。」

沈知微站在巷子口，抱着一匹宫里赏的云锦，看着眼前这个苍白的、咳血的、被全天下叫煞神的男人。

她这辈子做过无数个决定。

这是最不该做的那一个。

「给。」她说。

「哦？」

「但王爷得满足一个条件。」

「说。」

「你得替我干活。」

三日后，沈家胭脂铺门口挂出一块新牌子。

【诚聘伙计一名】

要求：身强力壮，能搬货，能站柜，能熬夜盘账。

待遇：管一顿饭，月钱二百文。

——概不赊账。

第一天，来了十七个“应聘”的。沈知微一个个看过去，全是涂脂抹粉、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小姐。她面无表情地全部拒了，转头对青杏说：“把告示改成‘只招能扛十二坛货的’。”

第二天，来了一个能扛十二坛货的。

八尺大汉，肩宽得把门框撞掉半边漆。沈知微站在柜台后头，指着货让他搬，那大汉一声不吭就扛起来了。

她满意地点头，低头在账本上写：伙计一名，月钱二百文。附加价值：全盛京的姑娘会为他买胭脂。

然后她抬起头，看清了那张脸。

沈知微手里的笔顿了顿。

她面无表情地合上账本，对青杏说：“去，把后堂那摞账册搬出来，让他盘。”

青杏一愣：“小姐，那是八百多条——”

“让他盘。”

三炷香后，青杏冲进后堂，脸都白了。

「小姐！他、他盘完了！」

「哦？」

「八百多条，三炷香！」青杏两眼发直，「他连您记错的那笔三文钱都找出来了！」

沈知微放下茶盏，慢慢站起身，走到前堂。

铺子里挤满了人。

那个“八尺大汉”站在柜台后，穿着粗布短褐，袖子挽到小臂——那小臂白得不像话，瘦得能看见骨头，却稳稳地按着一摞账册。

他低着头，一笔一笔往下划，指尖沾了墨。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沈老板。」

满堂的姑娘，“唰”地屏住呼吸。

那是一张什么脸啊。

清瘦，苍白，眉眼极淡，眼尾一点红。低着头算账的时候，睫毛垂着，像一片薄薄的雪。

哪有什么膀大腰圆。

哪有什么面如煞星。

分明是个病得随时会倒下去的、好看得不像话的青年。

前排一个小娘子“咚”地一声，当场晕了。

她旁边的丫鬟尖叫：「姑娘！姑娘醒醒——」

场面一度失控。

萧衍手里的笔顿了顿。

他看了沈知微一眼，很平静地放下笔，绕过柜台，走到那个晕倒的姑娘跟前，蹲下身。

满堂死寂。

所有人都以为他要杀人。

结果他从袖中摸出一粒药，掰开那姑娘的嘴，塞了进去，然后极其熟练地掐了人中。

一炷香后，姑娘悠悠转醒。

他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灰，回头看沈知微，一脸困惑。

「沈老板。」

「……在。」

「这是第几个了。」

「今天第三个。」沈知微面无表情，「昨天五个。」

他“哦”了一声，若有所思。

「本王……是不是该涨月钱。」

「你是我伙计，」沈知微沉痛地说，「你晕客户，我还得赔汤药费。」

「那本王赔。」

「拿什么赔。」

他沉默了一下。

然后从怀里掏出那串钱——就是昨天，从她掌心里一颗一颗拈走的、二两四百二十文的那串钱。

一分没动。

「工钱。」他把钱放在柜台上，推过来，声音很低，「本王不要卖命的钱。」

「那你要什么。」

他看着她，眼睛很亮。

「本王要工钱。」

「……」

「二百文一个月，包一顿饭。」他一步步绕过柜台，走到她面前，声音压得只有两个人听得见，「沈老板，本王替你搬货、站柜、盘账、挡烂桃花。」

「嗯。」

「你管本王一顿饭。」

「……行。」

「那本王提前支三个月。」

「支了干嘛。」

他垂下眼，指尖在柜台上点了一下。

「买桂花糕。」

「你自己不能做？」

「不会。」

「那我可以送你。」

他抬起头。

那一瞬间，前堂所有的喧闹、所有的姑娘、所有的盛京传言，全都退得很远很远。

「不送。」他说。

「为什么。」

「送的，是白给的。」他把那串钱又往前推了一寸，一字一字，「买的，才能天天来。」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