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井口刚封上

温谨进入长兴侯府的那天，后院的那口井刚刚封上。

封井的青石板还湿着，两个粗使婆子蹲在井边抹灰，抹一下，念一声佛。上一位教习嬷嬷九天前就是从这口井里捞上来的，法事足足做了七天，今日才敢动土。

温谨隔着半个院子看了那块石板一眼，把手收回袖子里。

同批入宫的四十七个姑娘，十年里病的病、死的死、留的留，最终活着走出宫门的只有两个。一个是她自己，另一个就是井里捞上来的薛苓。

她今日进这个门，为的就是这口井。

“哎，你是哪家的？这地方也是你能乱走的？”

说话的是个穿酱色比甲的四十来岁妇人，腰上那串钥匙走起路来哗啦哗啦地响。这是侯夫人的陪房钱妈妈，管了内院二十年，她看人从来只看三样：衣裳、手、鞋。

她今日奉命到二门接人，足足等了半个时辰，直到听小厮说有人从后门进来了这才赶到后院。夫人说了，今日要接的是尚仪局放出来的教习嬷嬷，宫里的老人，怠慢不得。府里上回请了个年轻的出了事，这回总该请个老成的，钱妈妈心里早画好了那人的样子，五十上下，板着脸，一开口就是“老身在宫里的时候”。

可眼前这个女子，穿着一身浆洗得服服帖帖的素青布衣，头上只一根木簪，手里拎着一个小包袱，看年纪顶了天二十五岁。

“回妈妈，民女温谨，是贵府请来教三小姐规矩的。”

钱妈妈从头到脚看了她一遍，又从脚到头看了一遍，连那双鞋都没放过。

“你就是温嬷嬷？”

“嬷嬷是嫁过人的，或是奶过主子的。”温谨的声音不高不低，“这两样我都没有。宫里未出阁的女官称姑姑。”

抹灰的婆子里有一个没憋住，噗地笑出了声，被钱妈妈一眼瞪了回去。

钱妈妈心里倒是松快了。一个二十五岁的丫头，再是宫里出来的，又能有多大本事？前头那位薛嬷嬷也是这么个年纪，来时一样端着架子，不到两个月就躺进了井里。夫人让她敬着，她自然要敬，只是这敬法，得先让人知道这府里谁说了算。

“原来是温姑姑，失敬了。”钱妈妈笑得满脸褶子，“姑姑一路辛苦，我先带您去歇脚。只是府里屋子紧，要委屈姑姑了。”

她领着人穿过后院，一路往西走到最里头的一排下房。最末一间门上贴着半张没揭干净的黄符，窗户正对着那口井。

钱妈妈推开门，一股潮气扑出来。屋里一床一桌一凳，床上的被褥还铺开着，掀起的被角像是有人刚起身。床头一双青布鞋，鞋尖朝外，摆得整整齐齐。

“这屋原是薛嬷嬷住的。”钱妈妈站在门槛外头，一只脚也没迈进去，“她走得急，东西都没人敢动。前几日府里又请过一位，人家一听住这儿，茶都没喝就告辞了。姑姑若是怕……”

后半句她早想好了：若是怕，就去回夫人，说自己担不起这差事。到那时候宫里出来的又如何，还不是要低头求她钱妈妈换间屋子。

温谨走进屋里，看了看床，看了看窗，又看了看床头那双鞋。

她看得很慢，看到那双鞋的时候，袖子里的手轻轻攥了一下。

两年前阿苓出宫，她送到顺贞门内就再也不能往外送一步。阿苓那天穿的就是这样一双鞋，针脚又密又匀。她们同批的姐妹里，数阿苓的鞋做得最好。

从听到消息那天起，她就在想怎么才能住进这间屋子，原以为要费些工夫。

“多谢妈妈。”温谨把包袱放到桌上，“这屋子好，我就住这儿。”

钱妈妈准备好的后半句噎在了喉咙里。

“姑姑……不怕？”

“妈妈说笑了。”温谨回过头，神色平常得像在说今日的天气，“宫里哪间屋子没死过人？我睡过的床，光我知道的，就有三张是别人死在上头的。睡得还挺好。”

钱妈妈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只觉得后背有什么东西爬了上去。

她正要说几句场面话走人，一个小丫鬟气喘吁吁地跑了来，说夫人请温姑姑立刻上绣楼。

绣楼的窗全关着，大白天也点着灯，屋里一股药味。

四十出头的长兴侯夫人卢氏坐在床前，发间一支鸾钗随着她转头轻轻一颤。她打量了温谨一眼，没问路上如何，也没说客气话，抬手就让屋里的人都退了出去，只留钱妈妈守在门口。

这是个不绕弯子的人。温谨心下有了数，垂手站定。

卢氏亲手掀开了帐子。

床上躺着个闭着眼的十五六岁姑娘，脸色白得像纸。她细白的颈子上横着一道小指宽的紫红印子，格外扎眼。

“这是我们府里的三小姐。前夜她想不开，拿绦子挂在了梁上，好在发现得早。”卢氏的语气很稳，“知道这事的都是我的人，往后也不会多。”

温谨没有接话，她知道后头才是要紧的。

“今日九月二十六。十月初三，礼部和尚仪局的人要上门初验，身上有伤痕的不选，欺瞒的论罪，这个你比我清楚。”卢氏放下帐子，看着她，“我请你是来教规矩的，如今多一件事。宫里的人在伤药上的法子总比外头多，七日之内，我要这道印子没了。”

屋里静了一静。

从进门到现在，卢氏没有说一句这孩子疼不疼，也没问她为什么要寻死。

温谨在宫里听惯了这样的话，主子问的从来不是人怎么样，是事耽不耽误。她原以为出了宫能听到点别的。

“容民女看一看。”

她净了手，上前两步在床边跪坐下来，再用两根手指轻轻拨开三小姐的衣领。

只看了一眼，她的手指就停住了。

永熙十七年的冬天，她替人收过三回尸，三个都是赐了白绫的。吊死的人绳子吃着全身的分量，勒痕斜着往耳后走，到后颈就断了。

这一道痕是平的。

它平平地绕过颈子一周，在颈后合上了。

这不是自己吊上去的。这是有人站在她身后，拿东西勒的。

温谨的手指在那道印子上停了一息，又若无其事地挪开了。

身后，卢氏在等她的话。门外，钱妈妈的钥匙轻轻响了一下。这屋里的人她一个都不认识，这府里九天前才死过一个教习。这话若是今天说出口，下一个躺进那口井里的多半就是她。

“如何？”卢氏问。

温谨放下衣领，替三小姐把被角掖好，转身福了一礼。

“回夫人，七日，能消。”

她知道这道痕七日消不掉。可说不能，明日她就得出这个门，那口井再也摸不着。只有先应下来留在这府里才有下一步。

卢氏绷着的肩膀这才松了半分。她点点头，让温谨给三小姐上了药再到正堂说话，便扶着钱妈妈下楼去了。

楼梯上的脚步声渐渐远了。

温谨打开药盒，用指尖挑了一点药膏，再转回身时，手腕忽然被人抓住了。

那只手冰凉，却很有力。

床上的三小姐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睛。她的嗓子伤了，发不出声音，一双眼睛黑沉沉地盯着温谨。

温谨在宫里见过很多想死的人，她们的眼睛都是空的。

这双眼睛不空。

三小姐把她的手翻过来，用指尖在她掌心里一笔一笔地划了四个字。

别治好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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