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三条规矩

温谨没有抽回手。

她把药膏薄薄地抹在那道印子边上，指尖在痕迹最深处轻轻挑了一下，凑近了才低声道：“这药只止疼，不消痕。三小姐的嗓子七日内别用，有话写给我。”

三小姐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手慢慢松开了，眼睛又重新闭上了。

温谨下楼的时候在心里把这四个字又过了一遍。一心求死的人怕的是活下来，这位三小姐不怕活，她怕的是这道痕好了。

一个被人勒过的姑娘，竟然不要人替她治伤。

这府里的事，比她想的还要深。

长兴侯府正堂里的人比她预想的要多。卢氏端坐上首，钱妈妈立在一旁，底下站了四五个回事的管事娘子，手里都拿着对牌，却显然不急着走。卢氏下首还坐着个穿海棠红衣裳的十六七岁姑娘，手里转着一把团扇，看温谨的眼神像是在看新买的摆件。

这便是嫡出的二小姐梁芷了。

卢氏让钱妈妈把一张早就写好的契书递了过来。

“府里的规矩，先小人后君子。束脩二百两，教到十月初三，初验过了再添一百两。这期间你听我的吩咐，不得和外人谈论府里的事。”

二百两够京郊一户人家吃上二十年，几个管事娘子的眼睛都亮了亮，又都装作没听见。

温谨接过契书看了一遍又放回了桌上。

“夫人，二百两太多了。”

堂上静了一下。梁芷手里的团扇停了。

“五十两就够了。”

钱妈妈先笑了出来：“姑姑这是什么意思？我们侯府请人，还短了你的不成？”

卢氏没有笑。她管了二十年的家，深知便宜的东西最贵，只看着温谨，等她的下半句。

“夫人给的是银子，民女要的是差事办得成。”温谨道，“少拿一百五十两，民女想换三条规矩写进契书。只有三条，都不难。”

“你说。”

“第一条，三小姐身边的人由我调派，吃的穿的用的药都经我的手。”温谨说得不紧不慢，“那道印子要消，药不能杂。”

这是该有的话，卢氏点了头。

“第二条，上课的时候，除了我和小姐，谁也不进绣楼。夫人也一样。”

“放肆！”钱妈妈的脸一下子沉了，“府里哪有夫人不能进的地方！”

“验看女官隔着一道门，都能看出一个姑娘学了几天。”温谨没有看她，只对着卢氏说，“夫人若在一旁，小姐的眼睛就要往夫人身上飘。这个毛病带到初验那天，第一眼就过不了。”

卢氏抬了抬手，止住钱妈妈。

这话是实话。七天而已，一个庶女罢了，她想，随她去。

“第三条呢？”

温谨还没开口，钱妈妈已经从上首走下来站到了堂中。

她在这府里二十年，今日在一个二十五岁的丫头手上连栽了两回，再不找补回来，往后这些管事娘子还怎么看她？

“第三条不急。姑姑既要在府里当差，有件事得先办了。”钱妈妈的声音拔高了些，好让满堂都听见，“我们府里的规矩，新进门的，先给夫人磕头认主。姑姑在宫里待过，最懂规矩，总不会连这个也要讲价吧？”

管事娘子们都抬起了头。

这话阴毒。温谨手里的放归帖是良民的凭证，她不是侯府的奴才，这个头磕下去就是自己把自己折成了下人，往后什么规矩都不必提了。可她若不磕，那就是一个外人进门第一天就不把侯夫人放在眼里。

梁芷拿团扇遮住了半张脸，露在外头的眼睛弯了弯。

卢氏端起茶盏，没有说话。她不拦就是她的意思，这人有用，但要用就得先压一压。

温谨站在堂中想起师父教她的头一句话：人家拿规矩压你，别驳，驳了就输了。规矩上头还有规矩，往上抬一级就是。

“妈妈说得是。”温谨道。

她往前走到台阶下，敛衽，屈膝，跪了下去。

那一跪，堂上好几个人都怔了怔。

这府里一天不知有多少人跪下去，可她们从没见过这样的。她的上身一丝不晃，裙子落地时连个褶都没乱，头上那根木簪都不曾颤一下，整个人像一盏被稳稳端着放到地上的水，一滴都没洒。

梁芷的团扇慢慢放了下来。她三岁就开始学规矩，这时才知道原来跪是能跪得这么好看的。

温谨跪得离卢氏很近，只隔着一级台阶。她的双手交叠抬起，却没有立刻叩下去。

她抬起眼看了看卢氏的发间，声音比气声重不了多少。

“民女这个头，夫人受得起。只是十月初三那天，夫人头上这支钗，万万不能再戴了。”

卢氏端茶的手一顿：“什么？”

“九尾。”

只有两个字。

卢氏面上一丝没动，指尖却一下子凉透了。

这支鸾钗是去年她生辰时娘家嫂子转送来的，说是宫里贵人赏下的好东西。金丝细如发，翠羽点得鲜亮，她一眼就喜欢上了，初验那日本来正打算戴着，好让宫里来的人知道长兴侯府的体面。

鸾钗七尾是一品命妇的规制。她从来没有数过这支钗上到底有几条尾羽，她一个侯夫人，又有谁敢给她送错？

九尾是贵妃以上才能戴的。

念头转到这里，卢氏的后背一下子出了一层汗。验看女官进门第一眼看的就是主母的头面，一支九尾鸾钗戴在她头上，等于自己写好了僭越的罪状，亲手递到宫里人手上。到那时侯爷的爵位和这一府上下的性命都不够赔的。

这钗在她头上戴了一年，宴席上戴过，进香时戴过，竟从没人说过一个字。

是没人看出来，还是有人一直看着，就等着这一天？

堂下的人只看见夫人的茶盏轻轻放回了桌上，然后，她们的夫人站起身来，走下台阶，亲手把跪在地上的人扶了起来。

“姑姑快起来。”卢氏握着温谨的手，声音里挑不出一丝不妥，“你是宫里出来的女官，是我们请来的先生，哪有让先生磕头的道理？钱妈妈也是，上了年纪，越发不懂事了。”

钱妈妈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满堂的管事娘子面面相觑，谁也没闹明白发生了什么。那姑姑不过是跪下去说了句什么，夫人怎么就下来了？

梁芷也不明白，她盯着温谨把团扇捏得咯吱一响。

温谨被扶起来退后一步，规规矩矩地又福了一福，仿佛刚才什么事也没有发生。

这个头她本来就没打算磕完。跪下去是给满堂看的，她要的是那一级台阶的距离，有些话只能在这个距离说给一个人听。

“第三条呢？”卢氏重新坐下，这才真正地看了她一眼。

“第三条是小事。”温谨道，“薛嬷嬷留下的东西，归我。”

一个管事娘子忍不住念了声佛。

卢氏的眼皮微微一动：“一个死人的东西，姑姑要来做什么？”

“她教了三小姐两个月，教到了哪一步，用的是什么法子，民女总要知道。”温谨说，“半路接手的差事，最怕和前头的人对不上。”

这理由挑不出错，死人留下的破烂给了也就给了。可卢氏看着这个二十五岁的女子，第一次觉得二百两换成五十两她未必是赚了。

她提笔改了契书。

在温谨这里，二百两不过是银子，给了还能找由头扣回去。五十两换来的三句话却写在契书上，是夫人的亲笔，往后谁也赖不掉，温谨要的就是这个。

众人退下后，堂上只剩她们两个。卢氏摸了摸发间的钗，没有摘，只淡淡问了一句：“你怎么看出来的？”

“民女学了十年规矩，看钗和看人一样，都是一眼的事。”温谨垂着眼说，“夫人不必告诉我这钗是谁送的。民女只管教规矩，别的什么也没看见。”

卢氏看了她半晌，轻轻吐出一口气。

话说到这份上，这个人情，她是欠下了。

温谨告退出门时廊下已经有人在等她了。那是个穿着府里最素净衣裳的小丫鬟，手里捻着一串佛珠，朝她行了个礼。

“姑姑，奴婢是老夫人院里的。老夫人说了，听闻府里来了个会跪的，过两日得了闲，请姑姑到佛堂去，跪给她老人家看看。”

温谨抬头看了看天色。

从她跪下到现在，还不到一炷香的工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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