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请鬼喝茶

一炷香的工夫，消息就从正堂传到了佛堂。

温谨一路走回西边那间屋子时在心里把这府里的人又排了一遍。卢氏精明，钱妈妈跋扈，可这两个都在明处，那位吃斋念佛、据说多年不管事的老夫人，耳朵比谁都长。

天黑得快，晚饭是个小丫头送来的。

那丫头看着十二三岁，瘦得像根柴火，脸上还沾着一道灶灰，提着食盒和铜壶站在门口死活不肯进来，把东西隔着门槛往里推。

“姑、姑姑，您的饭，还有热水。”

食盒里是一碗冷了的糙米饭和一碟咸菜，米饭还带着点馊味，这大约是钱妈妈的第二份心意了。

温谨也不恼，从包袱里摸出一块干饼，掰了一半递过去：“你叫什么？”

小丫头的眼睛跟着那半块饼走，咽了口唾沫：“小满。大厨房烧火的。”

“进来吃。”

小满犹豫了半天，到底没扛住饿，一脚跨过门槛，贴着门框站着，捧起饼大口大口地啃，那吃相，活像生怕有人来抢。她吃完了胆子也大了些，一双眼珠子滴溜溜地往那张床上瞟：“姑姑，您真敢睡这床啊？我们都绕着这屋走。”

“为什么绕？”

“闹鬼呀！”小满压低了声音，“井里夜夜有人敲呢，咚，咚，咚，李婶子都听见了。她们说薛嬷嬷死得冤，不肯走。”

“薛嬷嬷待你好吗？”

小满愣了愣，把手心接着的饼渣舔干净了，才闷闷地说：“好。她给过我两回冻疮膏。”

“她出事那天，你见过她吗？”

“见过的。那天夜里我给她送水，她还让我别关院门，说要去佛堂送样东西，一会儿就回。”小满吸了吸鼻子，“我等到三更，她也没回来。第二天一早，人就在井里了。”

温谨的手在桌上轻轻点了一下。

这口井就在屋子窗外，井沿有半人高。小满等门等到三更，一个大活人掉进井里，她竟一声落水的动静都没听见。

“这话你跟别人说过吗？”

小满摇摇头：“钱妈妈说了，谁敢嚼舌根就拔谁舌头。”

“那就别再说了，跟谁都别说。”温谨把剩下的半块饼也塞进她手里，“回去吧。今晚不管听见什么，都别往这边来。”

小满抱着饼跑出去两步又回过头来，认真地说：“姑姑，您要是害怕，就大声念阿弥陀佛。我们村的神婆说，声音越大，鬼越怕。”

温谨看着这孩子的背影，想起十五岁那年的自己也是这么瘦，也是这么见到吃的就走不动路。

她没有点灯，和衣坐在床沿，等。

钱妈妈今日在满堂人面前丢了那么大的脸，不可能一点动静都没有，一次吓不走人，就一定会再吓一次。这种人温谨在宫里见得太多了，招数就那么几样，像放久了的点心，掰开来都是一个味儿。

二更的梆子响过，外头起了风。

窗户被轻轻敲了三下。

咚，咚，咚。

紧接着是一阵滴水声，从窗根下慢慢往门口挪。有个女人在呜呜地哭，声音又细又长，像是从井里浮上来的。井边做法事留下的那盏风灯还亮着，把一团白影子映到窗纸上，一只湿手按上来，留下五个水淋淋的指印。

胆子小的人这时候大概已经钻到被子底下去了。

温谨起身，慢条斯理地点上灯，给桌上两只茶盏都斟满了水，这才走过去拉开了门。

门外站着个披头散发的白影，头发上还滴着水，猛地见门开了，整个儿僵在那里，呜呜声卡了一半。

温谨朝她福了一礼，端端正正，分毫不差。

“外头凉，薛姐姐进屋喝杯茶吧。”

那白影没动。

它大概从没想过，这世上还有人给鬼请安。

温谨上前一步托住了它的手腕，就像在宫里扶一位年迈的太妃，又稳，又不容拒绝，把它领进屋里，按在了凳子上。

灯光底下，白被单滑下来半边，露出一张五十来岁妇人的脸，糊在上头的米粉叫汗水冲出两道沟来。

“喝。”温谨把茶盏推到她面前。

那婆子牙齿磕得咯咯响，哪里敢喝。

温谨把她的手翻过来又翻回去。这双手手指粗短，指缝里嵌着洗不净的黑灰，掌心有一道一道的老茧，手上的水闻着有股米味。

“烧灶的手，淘米的水。”她松开手，“您是大厨房的李婶子吧？方才有人跟我提起您，说您也听见过井里敲门，原来是这么个听法。”

李婆子扑通一声从凳子上滑下来跪在了地上。

“姑姑饶命！姑姑饶命！是钱妈妈……”

“我没问你是谁。”温谨在她对面坐下，端起自己那盏茶喝了一口，“我只和您算算账。十月初三，宫里的女官要进这个门。这几日三小姐是府里最要紧的人，夫人下了死令，不许有半点差错。您半夜披着白被单，在这府里扮死人，哭丧，这事传到夫人耳朵里，算是吓我，还是咒三小姐？”

李婆子的脸比米粉还白。

这点她倒是真没想过，钱妈妈只说吓走一个外人就赏她二百钱。

“起来吧。”温谨看了看被角上大厨房的墨印，“被单留下，这是大厨房的东西，我替您收着。您回去告诉钱妈妈，鬼我已经请过茶了。下回若还有事，让她自己来。”

李婆子磕了好几个头，连滚带爬地跑了，那一身水在地上拖出了长长的一道。

温谨闩好门，把湿被单搭在床栏上。这是今日的第一笔账。大厨房里从此有一个怕她的人了，被单留着，这个人往后就得替她跑腿。

屋里终于静了。

她端着灯在那双青布鞋前面蹲了下来。

宫女是没有私物的。尚宫局隔三差五便要搜屋，枕头、褥子、箱底、墙缝都是必翻的地方，她们进宫头一年就学会了一件事：东西要藏在搜的人嫌脏、不愿碰的地方。

阿苓那夜出门穿的是另一双，这一双是她留在这儿的。温谨拿起左边那只鞋，把手伸进去，慢慢揭开了鞋垫。

鞋垫是双层的。她用发簪挑开边上的线，再从夹层里抽出了一块巴掌大的绣片。

灯火跳了一下。

绣片上没有花样，只有一行行极细的针脚，乍一看像是练手的废料。可温谨认得这是她们那批人刚进宫时偷着学的“宫字针”，一针是一笔，外人看来不过是乱线。

她把绣片凑到灯下一行一行地看过去。

每一行都是一个名字，一共十三行。

翠微，云岫，小蝉，秋棠……温谨的手慢慢凉了下去。这些名字她全都认得，她们一起睡过通铺，一起挨过板子，这十三个人的出身差事各不相同，只有一件事是一样的。

四年前皇后崩逝的那一夜，她们都在坤宁宫当值。

前面十一行的线全被人挑断了，只留下一排针眼。在她们的暗号里，挑断的是死了的人。

她们是怎么死的，温谨记得清清楚楚。翠微失足落水，云岫染了时疫，小蝉死于烛台走水，秋棠偷盗杖毙，四年里十一个人一个接一个地没了，死法都是宫里再寻常不过的。这些人早散到了各宫，一年没了两三个，混在宫里每年死的人堆里谁也数不出来。她替其中四个收过尸，每一次都告诉自己是命。她也疑过一回，师父只说了两个字：别数。

原来不是。

第十二行是薛苓，线还完好，她来不及挑断自己的名字。

第十三行是温谨。

她的名字底下横着半道颜色还很鲜亮的新线，线头上别着一根细针，只穿过了一半。

这样一道横线，在宫字针里只有一个意思。

下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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