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一课，站

那根针温谨没有拔。

她对着绣片坐到窗纸发白，把十三个名字一个一个看过去，手里的五色丝线也一夜没停。天快亮时她把绣片塞回鞋垫，再把鞋尖朝外摆回床头，和昨天一模一样。

这府里有人害死了阿苓。下手的是谁，阿苓没来得及告诉她。那个人此刻大概正等在暗处，看新来的这一个每一步怎么走。

那就把每一步都走稳。

天一亮她便去了绣楼，头一件事就是用第一条规矩，把绣楼里那个小丫鬟换了下去，换上来的是大厨房烧火的小满。

钱妈妈听了差点把钥匙捏断：“姑姑，那丫头连字都不识，手上一层灰！”

“所以她干净。”温谨说，“她不识字就传不了话，这个年纪也没人看得上她。三小姐身边要的就是这样的人。”

钱妈妈一抬头撞上她的眼神，想起昨夜李婆子回来时的那张白脸，后半句话就咽了回去。

那番话只是说给钱妈妈听的。小满是这府里最后一个见过阿苓的人，留在灶上，哪天说漏一句就没命了，放到眼皮底下才保得住。

小满换上一身干净衣裳站在绣楼上，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搁，摸一下帐子又赶紧把手在裙子上蹭蹭，生怕把帐子弄脏了。

三小姐梁蘅已经能下床了。她披着一件旧褙子坐在窗边的椅子上，颈上缠着白布，手边放着温谨让人备的纸笔，见人进来只抬了抬眼。

温谨在她对面站定：“今日第一课。三小姐请起身。”

梁蘅提笔写了三个字，把纸推过来。

我不学。

字写得瘦而硬，笔画里憋着一股气。

“不学也行。”温谨把纸收了，“那就站着不学。”

梁蘅愣了一下。

“初验那天一屋子人看着您，您至少要站上半个时辰。您学不学规矩夫人不在乎，只要这半个时辰您别倒下去。”温谨走到她身后用两根手指轻轻抵住她的后腰，“起来吧，您站着恨我，比坐着恨我省事。”

大约是头一回有人把话说得这样不客气，梁蘅看了她片刻，竟真的站了起来。她站得歪，一边肩膀塌着。

温谨也不纠正她，只绕着她慢慢走了一圈。

“宫里学规矩，头一课都是站。您知道站是学什么的吗？”

梁蘅不理她。

“进门先看人站在哪里。”温谨说，“谁站得离主子近，谁的脚尖朝着谁，谁站着的时候在等人说话，谁在盼着别人别说话。我十五岁进宫，头一年什么都没学会，就学会了这个。一屋子人往那儿一站，谁怕谁，谁靠着谁，比账本还清楚。”

她顿了顿，又说：“第二件，是让人看不见您。站得好的宫女，主子说机密话都不避她，因为主子已经忘了她在。您如今最缺的就是这个，这府里人人都盯着您这根脖子，您得学会让他们忘了您。”

窗边那道瘦瘦的影子没有动，肩膀却往下沉了半分。

这才是开始听了。

楼下这时响起咚咚的脚步声，夹着丫鬟慌张的劝阻。小满探头一看，缩回来，小声道：“姑姑，二小姐来了，脸色跟我们灶膛似的。”

话音刚落，帘子被人一把打起。

梁芷换了一身石榴红的衣裳，手里仍是那把团扇，进门便拿眼睛把屋里扫了一遍：“我当是什么要紧的功课，原来是罚站。”

“二小姐。”温谨福了一礼，“第二条规矩，上课时谁也不进绣楼。”

“我不是谁，我是这府里的嫡小姐，来看看我妹妹，不行吗？”梁芷往椅子上一坐，下巴抬得高高的，“昨日在堂上你跟我母亲说了什么？别以为跪得好看就能在我们家作威作福。不过一个跪罢了，有什么了不起。”

她昨夜想了半宿也没想明白，今天就是来讨回这口气的。

温谨不恼也不辩，只轻轻叹了口气。

“二小姐说得是。跪确实没什么了不起，福礼也没什么了不起。”

“你这话什么意思？”

“民女昨日在堂上看了您给夫人告退的那一福，左肩比右肩低半寸。”温谨摇了摇头，语气十分惋惜，“好在要去初验的不是您，宫里的女官看见了，也只会说侯府嫡女的规矩比庶女还差些。”

梁芷的脸腾地红了。

她三岁学规矩，五岁就被人夸过，长这么大还没人说过她的礼不好。她把团扇往桌上一拍，站起身走到屋子中间。

“你看好了！”

她屈膝，低头，起身，一礼行完，眼睛瞪着温谨。

“左肩还是低。”温谨说。

梁芷咬着牙又行了一遍。

“这回肩平了，手腕抬高了。”

第三遍。

“眼睛往下看，您在瞪人。”

第四遍，第五遍。到第七遍时梁芷额头上已经出了汗，连那身石榴红的裙摆都落得规规矩矩。小满抱着扫帚，嘴都忘了合上。

第九遍行完，温谨沉默了一会儿，才慢慢地说：“民女挑不出错了。”

梁芷喘着气，脸上浮起了胜利的笑，下巴抬得比进门时还高。

“再让你挑！我告诉你，别当我们家的人都跟我三妹一样好拿捏。她不过是个吊脖子都吊不成的，那根藕荷色的绦子还是我今年送她的生辰礼，我都没嫌晦气呢！”

她拎起团扇，昂着头走了，脚步轻快得像打了胜仗。

温谨往楼梯口看了一眼，确认底下没有人。九遍福礼换来一句绦子，这买卖不亏。人只有觉得自己赢了，嘴才会松。

小满憋了半天，这时才凑过来，一脸困惑：“姑姑，她方才那不是在上课吗？”

“嗯。”

“那她知道吗？”

“别告诉她。”

窗边，梁蘅的嘴角极轻地动了一下，很快又抿住了。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直了，算来快半个时辰了。

温谨什么也没说，只从袖中取出她昨夜编的那条丝绳。那绳子有两指来宽，是用青红黄白黑五色丝线密密编成的，她解下梁蘅颈上的白布，把丝绳绕上去，正好压住那道印子。

梁蘅低头看了看，抓起笔写：不是要消吗？

“这叫五色缕，遮痕也防风，您白天夜里都戴着不许摘。”温谨说，“从今日起您每日到老夫人的佛堂去跪经，跪足一个时辰。夫人那边我去说，就说佛堂地砖硬，学跪最见功夫，老夫人那头请夫人遣人回一声。”

梁蘅的眉头皱了起来，显然觉得这个人越来越莫名其妙。

温谨也不解释，替她理好衣领时，趁着凑近的工夫，低声问了一句：“是谁勒的您？”

梁蘅的身子僵了僵。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写下几个字：我自己吊的。

“好。”温谨点点头，把那张纸在灯上烧了，“那您为什么不让我治好它？”

这一回她写得很快，笔尖几乎戳破了纸。

我不进宫。

温谨看着那四个字，没有再问。

当天午后她陪梁蘅去佛堂跪了头一回，到傍晚才回了西边的屋子。

门口多了一筐干透的好炭，筐上压着个长条布包。小满提着食盒跟在后头，说这是后门那个卖炭的老头送来的，指明给西边那间，钱早有人付过了，账上没有这一笔。

温谨解开布包，里头是一把旧戒尺。竹的，尺身上裂过一道，是尚仪局教习用的那种。尺下压着张字条，只有四个字。

井边莫立。

字写得极端正，端正得有些过了，一笔一画都像挨过打。

她把字条在灯上烧了。她进这个门才两天，外头竟然已经有人知道她住在哪间屋子里。这四个字是警告还是照应，她一时还看不出来。宫里十年，她没有白得过一样东西，那些看着像白给的，都只是人家还没有开口要价。

戒尺她还是收进了袖子，炭也留下了，因为这屋子确实潮。

昨夜被绣片占了心思，这时她才顾得上别的，闩上门，把一小块纱布摊在灯下。

纱布上粘着一根东西，是她昨天上药时，从痕迹最深的地方挑出来的。

二小姐说是绦子，藕荷色的丝绦。

温谨用针尖把那根东西拨了拨，它又粗又短，还是土黄色的，绝不是丝。

这是一根麻丝。

她凑近闻了闻，纱布上这根麻丝竟还沾着一点极淡的香气。

是檀香。

这味道她今日午后才闻过，就在老夫人的佛堂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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