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松了两回

勒三小姐的是麻绳，这绳子还在佛堂的檀香里放过。

第二天卯时温谨又陪梁蘅去了佛堂，这回她把院子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梁蘅跪在蒲团上抄经，颈间那道五色缕在一片灰暗的佛堂里十分显眼。一路上遇见的丫鬟婆子都偷偷地看，等人走过了才交头接耳。昨日才跪了头一回，全府就都知道三小姐被那位姑姑弄去佛堂罚跪了。

温谨站在廊下，看见经架旁边堆着一摞一摞捆好的旧经卷，捆经的正是土黄色的麻绳。

上药的时候她就觉得那道痕哪里不对，今早借着换药再看才看明白。那不是一道勒痕，是三道叠在一起的，深的压着浅的，有一处甚至错开了半分。

动手的人勒了一下又松开，再勒一下又松开。

杀人的人是不会松手的。宫里那些被勒死的颈子上只有干干净净的一道，下手的太监手稳得很。三小姐这道痕前后松过两回，这个人下手的时候手在抖。

绳子交叉的地方在颈后偏右，说明那人左手在上，使的是左手的力。绳子吃进去不深，收绳的人没有多大力气，多半是个女人。

这样的人，想杀她吗？

梁蘅跪满时辰先回了绣楼，温谨晚了一步，刚到楼梯口，就听见楼上啪地碎了一只碗，跟着是三下脆响。

地上淌着一摊药汁。钱妈妈攥着戒尺，小满跪在碎瓷片旁边，右手掌心三道红印子，值夜的丫鬟碧桃缩在门边。钱妈妈听说三小姐被罚跪，觉得这姑姑也不过如此，胆子回来了大半，今早端来一碗安神汤，要亲眼看着三小姐喝，梁蘅一抬手打翻了。她不敢动三小姐，转头就打了小满。

“姑姑来得正好。”钱妈妈的底气足得很，“主子的药洒了，贴身伺候的掌手心三下，这是府里二十年的规矩。姑姑总不会说这规矩不对吧？”

温谨没有说不对。她蹲下来蘸了点药汁闻了闻，是寻常的安神汤。

规矩上头还有规矩。

“妈妈说得是。民女只问一句，这碗汤的方子是哪位大夫开的，记在哪本药簿上？”

钱妈妈一愣：“一碗安神汤，要什么方子？”

“三小姐是报了名的待选。选秀的旧例，入口的汤药要有方有簿，初验时女官要看，对不上的叫私进汤药，查的是送药的人。”温谨站起身，“契书第一条，夫人亲笔，吃的穿的用的药都经我的手。这碗没经我的手，民女只好照实记一笔：九月二十八，钱氏私进汤药一碗。妈妈看这样记，成不成？”

绣楼里静得连药汁从楼板缝滴到楼下的声音都听得见。

钱妈妈的脸慢慢白了。她打了二十年人，头一回有人问她打之前看过哪本册子。这一笔真要落到宫里人眼前，夫人第一个保不了她。

“这、这是夫人的一片心……”

“那民女记在夫人名下？”

钱妈妈哪敢。她的手抖了半天，从腰上那串钥匙里解下药房那一把，放到桌上，说往后三小姐的药都归姑姑管。

“还有这三下。”温谨说，“小满是民女调派的人，有错民女自己罚。妈妈打了民女的人，这笔民女先记着。”

钱妈妈下楼时走得又轻又慢，腰上那串少了一把的钥匙也没再哗啦哗啦地响。碧桃还缩在门边，头一直没敢抬。不到午时，钱妈妈交出药房钥匙的事就传遍了内院。

小满捧着手，忽然想起来：“姑姑，那本药簿在哪儿呀？”

“今日开始写。”

旧例是真的，只是各府都当它是句废话。宫里的规矩大半如此，平时是废话，要用的时候是刀。这是第二笔账。

账算完了，那道痕还没查完。她决定先把当家的那位排除掉。

卢氏午后来了，钥匙的事她一个字没提，这就是认了。她守着第二条规矩没有上楼，只在楼下花厅里等着，一开口就问：“印子怎么样了？解开我看看。”

“回夫人，药要闷足七日，见了风就前功尽弃。”温谨垂手站在下首，“初二晚上夫人再看不迟。”

卢氏皱了皱眉，到底没有坚持。温谨又问绣楼夜里都有谁能上楼，说药不能过杂人的手，心里要有个数。卢氏也不瞒着，直说夜里能上绣楼的一共五个人：值夜的丫鬟碧桃，一个小丫鬟，奶娘，她自己，还有三丫头的生母苏姨娘，三小姐上吊那夜，头一个发现她的就是碧桃。

“只是……”温谨迟疑了一下。

“只是什么？”

“民女昨日听二小姐说起，三小姐用的是一根藕荷色的绦子，是二小姐送的。”温谨说到这里便收住了，摇了摇头，“也没什么，是民女多想了，万一说错了话，冤枉了谁就不好了。”

宫里待了十年，她最会的就是说半句话。

话说满了，是要落把柄的。说一半，剩下的一半听的人会自己补上，他心里有什么，就补出什么来。

卢氏的眉头果然皱了起来：“绦子怎么了？”

“民女只是想问问，那根绦子如今在哪儿。东西若还留着，叫人看见了总归不好。”

卢氏的神色一松，抬起右手摸了摸发髻：“早烧了，当晚我亲眼看着烧的。你放心，这事传不出去。”

温谨低头称是，心里把卢氏划掉了。

卢氏听到绦子两个字，先想的是东西有没有留下、会不会传出去，从头到尾没有半点慌。她是真以为那丫头是拿绦子上吊的。一个亲手勒过人的人这时候不会问“绦子怎么了”，只会问“你看出了什么”。何况她抬手用的是右手。

傍晚她回绣楼，小满正蹲在炭盆边上，右手肿着，拿左手啃一块糕，见她来了，赶紧把另外半块捧过去：“姑姑，这是三小姐赏我的！她指指我这只手，又摇头，准是嫌我太笨了！”

这位三小姐才站了两天，就学会了拐着弯待人。

温谨接过糕，随手掰了一半还给她，问得漫不经心：“你在大厨房待了几年？”

“三年！”小满挺了挺胸脯。烧火丫头是府里最没人看得起的，也是最知道事的。谁院里半夜要吃的，谁屋里的药煎了几回，灶上全知道。

“西屋那筐炭，是后门哪个老头送的？”

“新来的，今日又来了。也不看秤，光看咱们府的墙，傻子似的。”

看墙的不是傻子，是有人让他看的。

“这府里有没有拿左手做事的？”

“有呀，苏姨娘！”小满说，“她绣花都是反着手绣的。她是个老实人，除了夜里去看看三小姐，一年到头不出院子，就在佛堂后头那个小院里替老夫人抄经。”

佛堂后头。

她没有带人，天擦黑时自己去了佛堂后面那个小院。院子窄得只放得下一张石桌，墙根种了几棵半死不活的菊，苏姨娘坐在屋檐下借着最后一点天光在做针线。

这是个三十出头的瘦弱妇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衣裳，见是温谨，赶紧放下针线站起身，手足无措地往下首站了半步。

她一个姨娘，竟先给一个外来的教习让了位。

温谨在院子里站定，敛衽，屈膝，朝她端端正正行了一礼。

“民女见过苏姨娘。”

苏姨娘怔住了。她进这个府十七年，从没有人这样认真地给她行过礼。她张了张嘴，眼圈竟一下子红了，慌忙摆手：“姑姑快别这样，我当不起……”

她摆手的时候，用的是左手。

那只手的虎口上贴着一小块膏药，膏药边上露出一道被什么粗糙的东西用力磨破的暗红血痂。

温谨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盒，放在石桌上。

“这是民女这两日给三小姐上的药，止疼的。”她说得很轻，“多的这一盒，是给姨娘的。您手上这道伤，和三小姐脖子上那道，用的是一味药。”

院子里一下子静了。

苏姨娘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地退下去，退到最后整张脸都灰了。

温谨没有再说话，也没有再靠近。她等人开口的本事是在宫里的值房里练出来的，曾等过一个犯事的小太监整整一夜。

这位姨娘没让她等那么久。

苏姨娘慢慢地蹲了下去，蹲在那几棵半死的菊花旁边，用那只受伤的手捂住了嘴。她的肩膀抖得厉害，却一点声音都没有发出来，想必这十七年她都是这么哭的。

过了好久，她才抬起头，满脸是泪。

“是我勒的。”

她的声音轻得像要散了。

“姑姑，是我勒的。是她求我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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