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第一个老师

第二章 第一个老师

埋葬十七个人，凯尔用了整整两天。

他没有经验。

他以前只帮父亲填过土，从来不知道，埋一个人要做这么多事。

先要挖坑。

墓园里的土看着软，挖下去才知道，下面是碎石头，一锹下去，“当”的一声，震得手发麻。他挖一个坑，要挖将近两个时辰。

第二天下午，他的手已经握不住锹了。

他坐在土堆上，看着自己的手。

手心里全是水泡，水泡破了，皮翻起来，露出底下粉红的肉。

他试着握了一下拳。

疼得他整条手臂都在抖。

他坐在那里，看着院子里的十七具尸体，忽然觉得很想笑。

不是觉得好笑。

是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他连给他们挖坟的力气都没有。

这件事比死人还让他难受。

“我不识字。”他小声说，“我什么都不会。”

“我连坑都挖不动。”

他说完，把脸埋进手里。

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继续挖。

……

他先埋的是母亲。

母亲在台阶上。

他去抱她的时候，才知道人死了会变硬。

不是冷，是硬。像一根冻透的木头。

他试着把她抱起来，抱不动。

他十五岁，从小没干过重活。父亲总说他“手太软”。

他换了个姿势，从背后托着她的腋下，往后拖。

拖了三步，他停下来，蹲在台阶下面，把脸贴在她背上。

就那么蹲着。

蹲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继续拖。

从台阶到墓园，一共四十多步。

他拖了半个时辰。

……

父亲的头，他单独埋。

他把父亲的头用母亲的一件外衣裹起来，抱到墓园最里面。

那里有一具没有头的躯干。

是他父亲的。

他蹲下去，把头放回去。

对不齐。

脖子的断口参差不齐，他摆了好几次，头都往一边歪。

最后他放弃了。

他就那么放着。

放好之后，他跪在那里，说了很多话。

他说他记得父亲眉毛上的那道疤，是年轻时被马踢的。

他说他记得父亲每次喝醉了就唱一首很难听的歌，唱到一半就忘词。

他说他记得父亲说过，人死了最怕没人记得自己的名字。

“我记得。”他说。

“我都记得。”

……

两天之后，院子里的土堆平了。

十七个坟。

没有碑。

他找了些木板，用刀在木板上刻名字。

他识字，是父亲教的。

他写得很慢，一笔一笔，刻得歪歪扭扭。

刻到第七块的时候，他停住了。

那三个佣人，他不知道名字。

他想了很久：那三个人长什么样？

一个年纪大的，总在院子里劈柴。

一个年轻的，好像姓什么……他记不清了。

还有一个，他连脸都想不起来。

他坐在那里，拿着刀，木板上只刻了一个“之”字。

后来他在三块木板上都刻了同样的两个字：

“无名”。

他把木板插在坟前，退后两步看了看。

风把木板吹得晃了一下。

他站在那里，说了句话：

“等我回来，我把你们的名字找回来。”

……

第三天夜里，他离开了灰烬墓园。

他带走三样东西。

第一样，是父亲的头骨。

他用布裹了三层，抱在怀里。

第二样，是从墓园最深处地窖里搬出来的一整具骨架。

那个地窖，父亲从来不许他下去。

他那天下去看了。下面很干净，只有一具骨架，摆得很正，骨头发黄，摸上去像石头。

他不知道这是谁。

但他知道，父亲把它藏得这么深，一定很重要。

第三样，是那块锈铁。

临走前，他站在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房子烧塌了，焦黑的一堆，还冒着一点白烟。

他没有回头看第二次。

……

他往北走。

北边是魔兽山脉。

他父亲讲过一次，说那边山里有一种狼，跑得比马快，一嘴能咬断人的腿。

凯尔想，狼要是咬死他，也就咬死了。

……

头两天，他走得很急。

走大路，走林子，走田埂，什么都走，只要往北。

他不敢停下来。

因为一停下来，那个声音就会出来。

“活下去。”

“剑在……第三块碑下。”

“别怕。”

三句话，一遍一遍，在他脑子里转。

转得他头疼。

第三天下午，他实在走不动了。

不是累，是腿不听话。抬起来，放下去，都慢半拍。

他在一条干沟里坐下来，才想起来——他两天没吃东西了。

他记得自己吃过。

想了半天，才想起来，他吃的是墓园墙根下那种酸果。

小时候他吃过一次，父亲打了他一顿，说那东西吃多了要人命。

他吐了。

吐完，他躺了一会儿，摸出父亲的头骨。

他把它放在膝盖上，两只手盖着。

像捂一个冷掉的火盆。

“爹。”他说。

没有声音。

“爹。”

还是没有。

他把头骨举起来，凑近了看。

骨头上有一道很细的裂缝，从额角往上走，走到顶就没了。

他记得父亲左边眉毛上有一道疤。

骨头上没有疤。

他忽然冒出一个念头——他是不是认错了。

这个念头一出来，他自己吓了一跳，赶紧把头骨抱回怀里。

抱得很紧，紧到肋骨有点疼。

“别怕。”他小声说。

他不知道是在跟谁说。

……

第四天，他听见人声。

他趴在坡下，往上看。

三个人，两匹马。

穿灰色短打，胸前有一块银色圆牌。

教廷巡查队。

他们走得不快，边走边说话。

“这破地方，一年也来不了一趟。”

“来一趟就够了。那个家族的墓园，三千年，光是碑就有几千块，谁翻得完。”

“翻完了吗？”

“翻什么翻。上头说了，找到东西就走。东西没找到，人也杀干净了，回去怎么交差？”

第三个人一直没说话。走了一段，才开口，声音比另外两个低：

“人杀干净了，就是交差。”

“你倒是想得开。”

“想不开能怎么办。”

三个人笑了一下。笑声很短，像嗓子里卡了东西。

凯尔趴在坡下，脸贴在土上。

他忽然发现自己在数数。

数他们说的话，数他们的脚步，数马蹄落在土路上那种闷闷的声音。

一、二、三、四……

数的时候，他没那么怕了。

“哎，”其中一个忽然说，“后天我闺女过生日。”

“你闺女多大？”

“六岁。”

“六岁记得什么生日。”

“她记得。”那人说，“她想要一双鞋。红色的。镇上卖的那种，很贵。”

“你这次回去就买得起了。”

“嗯。”那人说，“买得起。”

他们走过去了。

声音一点点小下去。

凯尔在坡下趴了很久，一直到听不见。

然后他慢慢抬起头。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抬头。

他知道他们过去了。他知道只要再趴一个时辰，他们就彻底走远。

但他还是爬起来了。

他往反方向走。

……

他跟着他们走了半天，绕到前面去，在一片林子里等。

他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

那时候他脑子里没有“报仇”这两个字。

“报仇”是个很大的词。他十五岁，没读过几本书，他脑子里没有这个词。

他脑子里只有一句话。

“人杀干净了，就是交差。”

那个人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

平得就像在说“天要黑了”。

凯尔想，如果他不做点什么，他们家的十七个人，就真的只是“交差”了。

……

他选了一处坡。

坡上有一棵倒了一半的老树，树根翻出来，形成一个坑，外面看不见里面。

他蹲在坑里，把锈铁握在手里。

握了很久，手心里全是汗，锈铁很滑，他得时不时在裤子上蹭一下。

他开始想父亲教过他的东西。

父亲教过他识字，教过他辨认碑上的年份，教过他哪种石头凿的碑能立三百年。

父亲没有教过他怎么杀人。

父亲一辈子没杀过人。

他是守墓的。

凯尔想，我也不会。

过了一会儿，他又想，我会。

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这么想。

也许是因为这几天他一直在听那些骨头。

也许是因为他摸过一次父亲的骨，那句话就种在他脑子里了，像一根刺。

“剑在……第三块碑下。”

父亲说这句话的时候，是知道自己要死了。

一个要死的人，最后想的，是给儿子留一把剑。

凯尔把锈铁换了个方向。

让断口朝外。

然后他等。

……

等的时间很长。

太阳从树梢移到树顶，又移过去。

林子里有虫子叫，一直叫，叫得他心烦。

他的腿麻了两次。他不敢动，只能慢慢把重心换到另一条腿上。

他开始想别的。

想母亲补的那块肘部补丁，针脚歪歪扭扭。

想厨房里那个女人，她总说他太瘦，每次给他盛饭都多舀半勺。

想那三个他连名字都不知道的佣人。

他忽然觉得很难受。

不是难过。

是难受，像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上不来，也下不去。

他想，如果我现在跑，还来得及。

这个念头刚出来，脚步声就来了。

……

一个人。

不是三个，是一个。

他大概是来解手，走得很随意，剑挂在腰上，没拔。

他走进林子，走到离凯尔七八步的地方，停下来。

凯尔听见他解腰带的声音。

他动了。

……

后来他回想过很多次这个瞬间。

每一次都不一样。

有时候他记得自己是冲出去的，有时候他记得自己是爬出去的，还有一次，他记得自己站都站不起来，是那个人转过身来，他才扑上去的。

真实的情况，大概是这样：

他从坑里出来的时候，腿是麻的。

他扑过去，第一步就踩空了，人往前栽。

那个人听见声音，回过头，一只手还在腰上。

凯尔撞在他身上。

两个人一起倒下去。

倒下去的时候，那个人喊了一声，很短：“谁——”

后面的话没出来。

因为凯尔的手已经压在他嘴上了。

那个人比凯尔高半个头，也比凯尔重。

他一翻身，就把凯尔压在了下面。

膝盖顶着凯尔的肋骨，一只手去抓凯尔的脖子。

凯尔的手在乱抓。

他抓着那个人的衣领，抓着那个人的头发，什么都抓不住。

他看见那个人的脸。

一张很普通的脸。三十来岁，下巴上有一层没刮干净的胡茬，眼睛瞪得很大。

那双眼睛里没有凶。

是慌。

凯尔忽然明白过来——他也怕。

这个念头让他做了什么，他自己都不知道。

他张开嘴，咬住了那个人的手。

咬得很深。

他尝到血的味道，铁腥的，温的。

那个人叫了一声，手一松。

凯尔翻上来。

他压在对方身上，锈铁还在手里。

他甚至没有想“刺”。

他只是把手往下砸。

锈铁扎进了那个人的脖子侧面。

……

扎进去的感觉，不像他想的。

不像扎布，不像扎木头。

是软的，然后是硬的，然后又有一种滑。

他的手滑了一下。

锈铁进去了一半。

那个人整个人绷了起来。

绷得很直，像一张弓。

他的手抓住凯尔的胳膊，抓得非常紧，指甲掐进肉里。

他的嘴张着，发不出声音。

只有气从喉咙里出来。

“嘶——嘶——”

一下，一下，越来越慢。

凯尔不敢动。

他压在那里，一只手按着锈铁，一只手撑着地。

他能感觉到那个人的身体，在他下面一点一点地松下去。

从绷紧，到软，到最后完全沉下去。

像一袋倒空的粮食。

然后就不动了。

……

凯尔不知道自己在那里趴了多久。

可能很久。

他后来发现自己的脸贴在那个人的肩膀上，鼻子里全是那个人的味道——汗味、烟草味、还有一点马的味道。

他慢慢撑起来。

他想把手抽回来。

抽不动。

那个人的手还抓着他的胳膊。

他掰开那几根手指，一根，一根。

掰的时候，能听见很轻的“咔”声。

他爬开两步，坐在落叶上。

他的手在抖。

抖得很厉害，抖得他连自己的手都看不清楚。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上全是红的。

指甲缝里，掌纹里，一直到手腕。

他盯着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吐了。

……

吐完之后，他坐着，什么都没想。

脑子里很空。

像被人拿走了什么东西。

他后来才明白，那不是空，是他的脑子在保护他。

它知道他受不了，就把那块地方暂时关掉了。

很多年以后，他自己也会这一招——把万骨殿关掉，不听，不看。

第一次用这一招，是他自己的脑子替他做的。

他坐着，一直坐到天开始暗。

然后他想起一件事。

他得处理这具尸体。

不是因为善良。

是因为后面还有两个人，他们会回来找他。

他撑着地站起来，走过去。

他抓住那个人的胳膊，想拖。

拖不动。

他换了个方向，抓住两只手。

那个人的手还保持着抓握的姿势，他掰开的时候，手指还是弯的。

他抓着那只手，忽然停住了。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他的手底下，有什么东西响了一下。

不是声音。

是一种振动。

从骨头上来的，很轻，顺着他的手掌一直往上走，走到手腕，走到胳膊。

他猛地松手。

那只手落回地上。

他退了两步，撞在树上。

“不。”他说。

他自己都不知道在跟谁说不。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只手。

天已经暗了。

林子里是那种将暗未暗的灰，树叶的轮廓开始糊掉。

那只手摊在地上，手指微微弯着，指甲缝里有泥。

凯尔往前走了一步。

又走了一步。

他蹲下来。

他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

底下是冷的。

不是尸体那种冷。

是更深的一种冷。从他掌心钻进去，钻进骨头，一直钻到脑子里去。

然后那个声音来了。

不是父亲那种干涩的、慢慢的声音。

这个声音是活的，有温度，有口气，像有人贴着他的耳朵在讲：

“——别！别！”

凯尔浑身僵住。

“别杀我，我有个女儿——”

声音顿了一下。

不是停顿，是抖。像一根线在抖。

“她六岁。她等一双鞋。红的那种。”

“我说了要给她买。我说了——”

“我说了——”

声音断了。

然后又接上，很轻，很急，像怕来不及：

“我不是坏人。我没杀过人。我这辈子没杀过人。”

“我是被逼的。”

“我不想死。”

“……我不想死。”

最后一句说完，那股冷从他手里退出去。

退得很快，像水从指缝里流走。

林子里安静下来。

只有虫子还在叫。

……

凯尔跪在那里，手还按在那只手上。

他没有动。

他在等。

等那个声音再说一句。

说什么都行。

他等着，等了很久，久到天完全黑下来，久到他的手已经冻麻了。

没有声音。

只有那句“我不想死”，在他脑子里，一遍一遍，自己转。

他慢慢收回手，坐在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

他没有哭。

他只是坐在那里，牙关咬得很紧，紧到腮帮子疼。

他咬了很久，咬到后来，牙根开始发酸。

他忽然想到一件事——

那个人说，他有个女儿。六岁。想要一双红鞋。

他不知道那个女孩叫什么名字。

那个声音没说。

可他现在知道了另一件事。

他知道了那个人的手是怎么握剑的。

他知道那个人习惯左脚在前，重心压得低，起手是从下往上撩，收势往左回。

因为那个人右手有旧伤，抬不高。

他甚至知道，那个人这一招练了十一年。

是在一个下雨的院子里，跟着一个很凶的教头，一遍一遍，练到手抬不起来。

他全都知道了。

……

他抬起手。

在空中做了一个动作。

撩。

回。

压。

不是他想的。

是他的手自己动的。

做完那个动作，他的手停在半空，五指张开，微微发抖。

那是那个人的剑法。

他杀了那个人。

然后那个人，就成了他的老师。

……

林子里传来声音。

“喂——”

“在哪儿呢你——”

是另外两个。

他们回来了。

凯尔站起来。

这一次他站起来得很快。

他的腿还在抖，可是他不觉得麻了。

他把锈铁从那人的脖子上拔出来。

拔的时候“噗”的一声，很轻。

有东西溅在他手背上，温的。

他没有擦。

他走到树后面，蹲下来，把锈铁换了个方向，让断口朝外。

然后他等。

……

第一个进来的人，看见地上的尸体，愣了一瞬。

就一瞬。

凯尔从树后出来。

他没有喊，也没有冲。

他走上去。

左脚在前。

重心压低。

从下往上。

撩。

锈铁划开了那个人的小臂。

那个人“啊”了一声，往后退。

退到一半，凯尔的第二下已经到了——

往左回。

压。

锈铁卡在那人的肋骨之间。

凯尔手上用了一下力，往里推。

推的时候，他闭了一下眼。

……

第三个人跑了。

他跑得很快，跑出去的时候撞到一棵树，爬起来又跑。

一边跑一边喊。

喊的什么凯尔没听清。

也许是“邪术”，也许是“魔鬼”，也许是别的什么。

凯尔没有追。

他站在原地，手里全是血。

看着那个人跑远，跑出林子，跑到坡下。

声音一点点小下去。

林子又安静了。

……

天全黑了。

他坐在地上，背靠着一棵树。

两具尸体，一具在左边，一具在右边。

他数了数——不是数尸体，是数自己的呼吸。

吸。

呼。

吸。

呼。

数到六十的时候，他不抖了。

然后他做了一件自己都觉得奇怪的事。

他去翻第一个人的口袋。

翻出来几个铜币，一截绳子，半块干硬的面饼，还有一张对折的纸。

纸上是画。

画得很拙，用的是炭条。

一个圆圈，圆圈上面有三竖，下面一个方块。

他看了很久才明白——那是一个人。

一个很小的人，站在一只方块上面。

方块是一只鞋。

他把纸折好，放回那个人的口袋。

他去翻第二个人的口袋。

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块磨得很圆的石头。

他把石头放回去。

他把两个人的剑拿走了。

剑是E级的精器，比锈铁重，也比锈铁好。

然后他坐在那里，吃掉了那半块面饼。

很硬。

他咬了很久才咬下一口，嚼的时候腮帮子疼，因为他牙关已经咬了太久。

他一边吃，一边想一件事。

他想：我现在是谁。

这个问题很傻。

他十五岁，他从没想过这种问题。

可那天晚上它就这么出来了，挡都挡不住。

他是凯尔·赫尔曼。

他是守墓人的儿子。

他母亲被扔在台阶上，他父亲的头现在在他怀里，那道裂缝还没合上。

他今天杀了两个人。

他记得第一个人的女儿要一双红鞋。

他记得第二个人的剑法——不对，第二个人的剑法他还不知道。

他只知道，第二个人的手臂很软，一划就开了。

他忽然发现，他居然在为这件事感到一点遗憾。

他杀了第二个人，但他没来得及听。

这个念头把他自己吓到了。

他把面饼吐了出来。

……

那天夜里他没睡。

他坐在那里，背靠着树，怀里抱着父亲的骨，手里握着锈铁。

他一直在听。

听有没有人回来，听有没有狼，听那两个死人会不会说话。

都没有。

只有虫子叫了一整夜。

后来虫子也不叫了，天开始发白，林子里起雾，雾很重，五步以外什么都看不见。

他站起来，把那两把剑背在身上，往北走。

走了十几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雾里什么都看不见。

他在那里站了一会儿，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小，被雾吞掉了一半。

“我会记住你的。”

他不知道自己是在跟谁说。

也许是在跟那个有女儿的人说。

也许是在跟父亲说。

……

后来他走了很多年，杀过很多人，记住过很多人的名字。

有些人他记得很清楚，有些人他只记得一个动作、一句话、一股味道。

他渐渐发现一件事。

他杀的第一个人，其实一直没有走。

那个人一直在他身体里。

那个人是他漫长一生里的第一个老师。

教了他十一年的剑。

只用了半炷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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