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铁背狼

第三章 铁背狼

魔兽山脉，维斯特兰大陆第一山脉。

这条山脉从大陆北端一直延伸到中部，绵延数千里，宽的地方有七八百里。山脉里到底有多少魔兽，没有人说得清。

大陆上的人给魔兽分了等级。

一级到三级，对应人类的战士一至九级。

四级到六级，对应大地骑士。

七级到九级，对应天空骑士。

再往上，是圣兽，是神兽。

那些东西只在传说里出现过。

一般的佣兵，一辈子最多猎杀三四级魔兽。能杀六级的，已经是一方强者。

至于七级以上的魔兽，一整支百人骑士团进去了，也未必能回来。

凯尔不知道这些。

他只知道，父亲说过，北边的山里有狼，跑得比马快，一嘴能咬断人的腿。

……

他走了七天。

第八天，他进了山。

山脉的边缘并不吓人。

树很密，草很高，踩下去能没到膝盖。阳光从叶子缝里漏下来，落在地上，一块一块的。

他沿着一条干涸的溪谷往上走。

走了半天，他在一块石头后面坐下来，把怀里的布包打开。

父亲的骨。

他把骨捧出来，放在膝盖上。

“爹。”他说，“我到山上了。”

没有声音。

这七天，他每天都要说一遍。

说了七天，一声回音都没有。

他不明白。

第一次摸到父亲骨的时候，明明听见了声音。

为什么后来就听不见了？

他想了很久，想到一个可能——也许那句“别怕”，就是父亲最后的话。

说完了，就没有了。

“那也行。”他小声说。

他把骨包好，重新抱进怀里。

……

第九天，他遇到第一头魔兽。

是一头狼。

他从溪谷转出来的时候，那东西正趴在一块岩石上。

一身灰黑色的毛，背上有一道深色的硬鬃，从脖子一直长到尾根。个头比他在村里见过的狗要大一圈，肩膀到他腰那么高。

它的头低着，两只眼睛盯着他。

没有叫。

凯尔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后来才知道，这种狼叫铁背狼，一级魔兽。

一级，是魔兽里最弱的一档。一个三级战士，能轻松杀死一头。

可凯尔不是三级战士。

他连斗气都没有。

铁背狼也没有动。

它就那么趴着，看着他。

凯尔慢慢地，把手伸向背后，握住了那柄剑。

剑是E级的精器，从那个教廷士兵身上拿的。

剑柄上还缠着布条，布条已经被血浸透，硬了。

他握着剑，手心里全是汗。

铁背狼站了起来。

……

它扑过来的时候，凯尔脑子里什么都没有。

不是勇敢。

是空白。

太快了。

快到他连“躲”这个念头都没来得及想。

他只知道自己的腿动了一下，往旁边斜过去，肩膀撞在岩石上。

铁背狼从他头顶跃了过去。

落地，转身。

它的动作一点多余的都没有。

凯尔忽然发现一件事——

他知道它接下来要做什么。

不是猜的。

是知道。

他知道这头狼落地之后，会先压低前半身，后腿绷紧，然后从右前方扑过来。

因为它的左后腿有一处旧伤，落地的时候不敢用力。

这个念头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愣住了。

他什么时候知道的？

……

铁背狼扑了过来。

从右前方。

凯尔往左一步，剑往上一撩。

剑锋划过狼的胸口。

狼在半空中扭了一下，落地，滚了两圈，站起来。

胸口一道血口子，不深。

它低吼了一声。

凯尔这才明白过来，刚才那一剑为什么能划中。

不是他厉害。

是那个人的剑法。

教廷士兵练了十一年的那一招——撩。

起手从下往上，收势往左回。

这一招本来是砍人的，砍人的时候要贴着对方的身体，从腰腹往上拉。

用在狼身上，角度刚好。

……

铁背狼第二次扑过来的时候，快了很多。

它学乖了。

凯尔这一次没躲开。

它的爪子抓在他的左臂上。

衣服破了，皮肉翻开，血一下子涌出来。

疼。

疼得他眼前一白。

他往后退了两步，撞在树上。

狼没有立刻扑上来。

它绕着圈，慢慢地走，眼睛一直盯着他。

凯尔喘着气，一只手垂着，血顺着指尖往下滴。

他是废物。

十五岁，没有斗气，没有魔力，从小被人叫“双废”。

他这七天靠吃野果活下来，昨天饿得连路都走不动。

现在他站在这里，对着一头一级魔兽。

一级魔兽，是这个世界最弱的东西。

可他打不过。

……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天在树林里，他杀了两个人。

第二个人，他杀得很干净。

那一招“压”，是把剑横着推出去，卡在肋骨之间，再往里送。

那个人死的时候，连声音都没发出来。

他当时闭了一下眼。

现在他不闭眼了。

……

铁背狼第三次扑过来。

这一次，凯尔没有躲。

他迎着它走了半步。

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主动往前走。

狼的爪子已经到了他胸前。

他的剑，从下面穿了上去。

撩。

往上。

剑锋从狼的下巴进去，一直进到脑子里。

狼的身体整个砸在他身上。

他往后倒，被压在下面。

很重。

重得他喘不过气。

狼的四条腿还在抽，抽了几下，慢慢停了。

血顺着剑柄流下来，流到他手上，热的。

……

凯尔躺在那里，很久没有动。

他的左臂在流血，胸口被狼压着，肋骨疼得厉害。

天上的叶子在晃。

一片一片，晃得很慢。

他忽然笑了一下。

笑的时候，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他杀了它。

他，一个双废，用一柄捡来的剑，杀了一头一级魔兽。

这件事要是说出去，村里的人不会信。

“我不是废物。”他小声说。

话一出口，他自己愣住了。

他从来没说过这句话。

十五年，一次都没有。

……

他推开狼的尸体，爬起来。

左臂上的伤不深，但是血流了不少。他撕了衣服下摆，胡乱缠了几圈，用牙咬着布条的一头，另一只手拉紧。

然后他蹲在狼的尸体旁边，看着它。

他想起一件事。

他伸出手，按在狼的头上。

……

什么都没有。

不是“听不见”。

是“本来就没有”。

他手掌底下，是一片空。

空得像一块石头。

不是说这块骨头里没有东西，是那东西太简单了——只有饥饿、痛、还有一种很原始的、说不清的东西。

像一团雾。

他试着往深处听，脑子里立刻涌上来一阵恶心。

有一种想要趴下去、用嘴咬东西的冲动。

他赶紧把手收回来，喘了几口气。

他明白了。

兽骨里没有记忆。

只有本能。

只有饿，只有痛，只有想咬。

人死的时候会想事情，会想女儿，会想一双红鞋。

狼死的时候什么都不想。

它只想吃。

……

这个发现让他坐在那里想了很久。

人骨里有话。

兽骨里没有。

这是不是意味着……他这辈子要变强，就得一直挖人骨？

他想到这个念头，胃里翻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上的血还没干。

他忽然觉得，父亲那句话，好像有另一层意思。

“我们守的不是墓。”

“我们守的是债。”

债。

他当时不懂。

现在有点懂了。

……

那天晚上，他在一个山洞里过夜。

洞不深，能挡住风。

他生了一堆火，把狼的后腿切下来烤。

肉很难吃，又柴又腥，他咬了两口就放下了。

然后他把从地窖里带出来的那具骨架，从背上解下来。

……

这具骨架，他带了九天。

用布裹着，一直背着。

他从来没有打开看过。

不是不想，是不敢。

他记得那天在地窖里，手一碰到这具骨架，就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像把手伸进了很深的水里。

父亲从来不许他下去。

他那时候以为，是因为下面不干净。

现在他明白了。

父亲是怕他碰。

……

他把布打开。

骨架摆得很正，仰面朝天，双手交叠放在腹部。

骨头发黄，表面有一层像油一样的光。摸上去不像骨头，像石头。

这具骨架，死了至少几百年。

凯尔坐在那里，看着它，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

“对不住。”他说。

手按在了骨架上。

……

那一瞬间，他什么都没有听见。

不是空。

是太多。

太多东西一起涌进来，挤在一起，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白色的噪音。

他感觉自己的脑袋被人从里面撑开了。

眼前什么都没有，只有白。

白的里面，有无数个画面在闪——

一个人举着剑，站在城墙上。

城墙上全是火。

有人在喊一个名字，喊了很多遍。

一个人跪在地上，手里抱着一件衣服。

一只手上有很多血。

一片很黑的、看不到边的什么东西。

还有——

一个声音。

不是话。

是一个“想说但说不出来”的东西，卡在喉咙里，一直在卡着。

……

凯尔醒过来的时候，火已经快灭了。

他躺在地上，鼻子下面全是血。

头很疼。

疼得像被人用钉子从两侧往里钉。

他撑着手坐起来，吐了一口，吐出来的东西里有血。

他坐在那里，喘了很久。

然后他看向那具骨架。

它还是那样躺着。

骨架上的光，好像比刚才暗了一点。

……

他明白了。

这具骨架里的东西，太强了。

强到他现在根本听不了。

就像一个人只能扛一百斤，硬要他去扛一千斤。

不是扛不动。

是会被压死。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在抖。

他忽然想到一件事——父亲说过，这具骨架是家族的。

那就意味着，赫尔曼家以前，有过很强的人。

强到现在他连一句话都听不了。

那这个人是谁？

为什么父亲要把他的骨藏在地窖里，藏得那么深？

他想了很久，没有答案。

他把布重新裹好，把骨架绑在背上。

“等我。”他说。

“等我扛得动了，我再来听你说话。”

……

第二天早上，他发现了那只鸟。

它蹲在山洞外面的石头上。

……

凯尔第一眼看见它的时候，以为是骨头。

一小堆骨头，拼成一只鸟的样子。

翅膀张开着，但是不动。

他走近了两步。

那只“鸟”忽然把头转了过来。

凯尔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一步。

它没有飞。

它只是把头转过来，用两个空洞的眼窝，看着他。

它没有眼睛。

眼窝里什么都没有。

空的。

可它就是“看”着他。

凯尔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那只骨头鸟也没有动。

山风从洞口吹进来，把它的翅膀吹得轻轻晃了一下。

除此之外，它一点声音都没有发出。

……

凯尔后来想，他那天为什么没有把它扔掉。

也许是因为它太安静了。

这九天，他一个人走了很远的路，没有跟任何人说过一句完整的话。

父亲不回答他。

狼不会说话。

他忽然很想有个东西，哪怕它不会说话，只要它在。

他伸出手。

“你是什么？”

骨头鸟没有反应。

他把手伸到它面前。

它低下头，用喙碰了一下他的指尖。

很轻。

冰的。

凯尔愣在那里。

他忽然有点想哭。

……

那天他带着那只鸟下山。

他不知道它是什么，也不知道它为什么跟着他。

他只知道自己要走，它就跟在后面。

它飞得很低，几乎贴着他肩膀。

飞一段，落在树上，等他走过去，再飞一段。

他回头看了一眼。

“你没有名字吧。”

骨头鸟歪了一下头。

“那就叫你嘎。”

“嘎。”

骨头鸟叫了一声。

很短，很干，像两块骨头碰了一下。

凯尔笑了一下。

这是他这十几天来，第一次笑。

……

他们往南走。

因为北边是山脉深处，进去就是死。

凯尔想，他得活下去。

活下去，才有以后。

他一边走，一边在心里算。

他现在有：一柄E级的剑，两块不知道值多少钱的骨，还有一套别人的剑法。

他要找个地方，把自己藏起来。

找个没有人认识他的地方。

找个能活下去的地方。

他抬起头，看着前面。

山路一直往下，远处有一片灰蒙蒙的东西。

那是城市。

城墙很高，在雾里只看得见一个模糊的轮廓。

他从来没有进过城。

他不知道等着他的是什么。

他只知道，从今天起，他不再叫凯尔·赫尔曼了。

……

“我叫什么？”他问自己。

他想了想。

“我叫……凯。”

他停了一下，又说：

“我叫凯，是个佣兵。”

“我什么都不会。”

“我只会一套剑法。”

说完，他自己笑了一下。

他知道这不是真话。

他会的东西，比一套剑法多得多。

他每杀一个人，就会多会一点。

这个念头让他停住了脚步。

他站在山路上，站了很久。

山风把他的衣服吹得响。

他想，如果我这辈子要一直杀人……

那只骨头鸟落在他肩膀上，很轻。

他没有说完这句话。

……

很多年以后，有人问他，你第一次杀人是什么感觉。

他说：恶心。

那人又问，第二次呢。

他说：也恶心。

那人说，那第一百次呢。

他想了很久。

他说：第一百次，我已经不记得那个人叫什么了。

“我记得他的剑法。”

“记得他喜欢吃一种很酸的果子。”

“但我记不得他叫什么了。”

他说完，很久没有说话。

后来他补了一句：

“我那时候就知道，这条路走到底，我会变成一个记不住名字的人。”

“可我还是走了。”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