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铁砧城

万骨殿

第四章 铁砧城

铁砧城，奥兰帝国东部边境最大的一座城。

这座城有两样东西出名。

一样是铁。城西三十里有一座铁矿，城里有四百多座铁匠铺，从早到晚，叮叮当当，响成一片。帝国军队的制式长剑，有三成是从这里打出去的。

另一样是佣兵。

铁砧城在魔兽山脉的南口，往北是山，往南是平原，往东是三个小国的交界。商队要过，就得雇人。所以这座城里常年聚着三四千个佣兵，什么样的都有。

人多了，就乱。

城里有一句话：铁砧城的规矩，是刀写的。

……

凯尔是第十七天进的城。

他在城门口排了半个时辰的队。

守门的兵丁坐在一张桌子后面，手里拿着笔，头也不抬。

“名字。”

凯尔站在桌前，手心全是汗。

“凯。”

“凯什么？”

“……就凯。”

兵丁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瘦，脸上有泥，左臂缠着布，布上渗着暗红的东西。背上背着一柄剑，怀里抱着一个包。

兵丁的眼睛在他身上扫了一遍，又落回纸上。

“从哪来的？”

“……北边。”

“北边哪？”

凯尔没有说话。

兵丁等了一会儿，笑了一下。

“行了。”他把一张木牌推过来，“进城费三个铜币。牌子收好，丢了要补，补一次十个铜币。”

凯尔从怀里摸出铜币。

那是在林子里的死人身上翻出来的。

他把铜币放在桌上，拿起木牌，走进城门。

……

铁砧城比他想的大得多。

他站在城门口，愣了很久。

街道很宽，能并排走四辆马车。两边全是铺子，铁匠铺的门口挂着打好的剑和甲，被火烤得发红。空气里有一种味道——煤、铁、汗、还有食物的油香，混在一起，很冲。

人很多。

有推车的小贩，有扛着货的脚夫，有穿着皮甲、腰上挂剑的佣兵，有赶着马车进城的商队，还有几个穿长袍的人，走得很慢，周围的人自动给他们让路。

“让开让开！”

一辆马车从他身边冲过去，车轮溅起的泥水甩在他裤腿上。

他没有躲开。

他就那么站着，看着这一切。

他这辈子没有见过这么多人。

灰烬墓园在山里，最近的村子离山脚有七里，一共二十几户人家。他十五年的生活，就是一座山，一百二十七块碑，还有一户人家。

现在他站在这条街上，前后都是人，左右都是声音。

他忽然觉得害怕。

不是怕被人发现。

是一种更难受的感觉——他不知道自己该往哪走。

他站了一会儿，往街边靠了靠，蹲下来，把怀里的包抱紧了一点。

……

那一天，他找了六个地方。

第一家是粮铺，要搬货的。掌柜看了他一眼，说：“太瘦了，扛不动。”

第二家是铁匠铺，要拉风箱的。铁匠看了他一眼，说：“拉风箱要使力，你这胳膊，拉半个时辰就得废。”

第三家是马厩，要刷马的。马厩主人问他会不会骑马，他说不会。

第四家是酒楼，要跑堂的。掌柜问他识不识字，他说识。

掌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识字？识字你去考文书啊，跑什么堂。”

第五家、第六家，都是这样。

天快黑的时候，他坐在一个巷子口，把最后半块干粮吃了。

干粮是从死人身上拿的，已经硬得像石头。他用牙啃了半天，啃下来一小块，在嘴里含软了才咽下去。

胃疼。

不是饿的那种疼，是饿过头了的那种疼，一阵一阵地抽。

他坐在那里，看着街上的人走来走去。

有一个小孩，七八岁，抱着一包东西从他面前跑过去，跑到一半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又跑了。

过了一会儿，那个小孩跑回来，把手里的一小块饼扔在他脚边，然后转身就跑。

凯尔看着那块饼。

饼上有一个小小的牙印。

他捡起来，吃了。

……

第二天，他听人说起佣兵公会。

“要活命，去公会。”那个卖水的老人说，“城里三千多个佣兵，都是公会吃饭的。”

“公会在哪？”

“顺着这条街走到头，一个三层的石头楼，门口挂着铁牌子。”

老人上下打量他：“你要去当佣兵？”

“嗯。”

老人笑了一下，笑得很难看。

“小子，佣兵不是谁都能当的。”

“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老人说，“你去看看就知道了。”

……

佣兵公会是一栋三层的石头楼。

门口挂着一块铁牌，牌子上刻着两个字：“公会”。

凯尔推门进去。

里面很吵。

一层是一个大厅，摆了二十几张桌子，坐满了人。有喝酒的，有赌钱的，有趴在桌上睡觉的。墙上贴满了纸，一张一张，从这边墙一直贴到那边墙。

他走到墙边，抬头看。

纸上是任务。

每一张纸都写着：任务内容、等级、报酬、接取人数。

他看了一会儿，发现这些纸分成了几栏。

最上面一栏，纸上盖着红色的印。他看不懂那个印。

“让开，别挡道。”

一个人从他背后挤过去，撞了他一下。

凯尔往旁边让了让。

那人穿着皮甲，腰上挂着两柄短斧，走到墙边，伸手把一张纸撕下来，转身就走。

凯尔看着那张纸原来贴着的位置。

“看什么呢？”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凯尔转过头。

一个中年男人坐在旁边的桌子后面，穿着一件旧袍子，面前摆着一本很厚的本子和一支笔。

他大概四十岁，脸很瘦，眼窝深，留着一把短胡子，两只眼睛很亮。

“第一次来？”

凯尔点了点头。

“想当佣兵？”

“嗯。”

中年男人放下笔，把手肘撑在桌上，看着他。

“你多大？”

“十六。”

他其实十五。但他想，说大一点总没坏处。

“十六。”中年男人重复了一遍，“有斗气吗？”

“……没有。”

“魔法？”

“没有。”

中年男人“哦”了一声，不太意外。

“那你有得选了。”他说，“坐下。”

……

中年男人叫哈维，是公会的登记员。

他在这个位置上坐了十七年，见过太多像凯尔这样的少年。

“听好了，我只说一遍。”哈维翻开那本厚本子，“佣兵分六级。最低的是F级，最高的是A级。”

“F级能接F级的任务。E级能接F级和E级的。往上都一样，不能越级。”

“等级怎么升？”凯尔问。

“接任务，交任务。”哈维说，“F级任务做满三十个，就能升E级。E级做满五十个，升D级。往上越来越难。”

“D级之后，就不是做任务能升的了。要看实力。公会会派人试你。”

“试不过怎么办？”

“试不过，你就一辈子当D级。”哈维说，“D级佣兵，一个月挣三十个金币，够活。想多挣，就得往上走。”

“A级佣兵有多少？”

哈维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

“整个奥兰帝国，六个。”

……

凯尔沉默了一会儿。

“我接F级任务。”

“当然。”哈维说，“你只能接F级。”

他把本子翻到一页，推过来，笔递给他。

“签个名。”

凯尔握着笔。

他想起自己怎么说谎的——他说自己叫“凯”。

他低下头，在纸上写了两个字。

凯。

哈维看了一眼，没有说话，把本子拿回去，从抽屉里摸出一块铁牌。

铁牌上刻着一个字母。

“F。”

“收好。”哈维把铁牌推过来，“这是你的徽章。丢了就等于从头再来。”

凯尔把徽章握在手里。

很凉。

“现在，”哈维往墙上指了指，“你可以去那边看看，哪个F级任务你能接。”

“提醒你一句。”他补了一句，“别接超出自己能力的。这里每年死的人，一半是死在任务上的。”

……

凯尔在墙边站了很久。

F级任务贴在墙的最下面，纸发黄，很多边角已经卷了。

他一张一张看。

“清理城东七号磨坊的地窖，有魔鼠。——报酬：五十银币。”

“送信至白桦镇，来回三天。——报酬：八十银币。”

“寻找走失的羊，共十四只。——报酬：三十银币。”

“守夜，城北粮仓，三天。——报酬：六十银币。”

都是小事。

他一张一张看下去，看到最右边的时候，停住了。

那张纸跟别的不一样。

纸很新，边缘没有卷。上面盖的是一个黑色的印。

他看不懂那个印。

“城西老墓园，清理游魂。三日之内完成。——报酬：五枚金币。接取人数：不限。”

五枚金币。

他刚才看到的那些任务，报酬都是几十个银币。

一个金币等于一百银币。

五枚金币，是五百银币。

凯尔站在那张纸前面，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把纸撕了下来。

……

“你疯了。”

哈维抬起头，看着他手里的纸，脸上的表情很奇怪。

“这个任务，贴了两个月了。”

“没人接？”

“没人接。”

“为什么？”

哈维放下笔，靠回椅背上。

“城西那个墓园，埋的是三百年前一场瘟疫死的人。一共两万多个，全埋在一个坑里。”

“后来城里人不敢去，那地方就荒了。”

“三个月前，附近的人开始说，夜里能听见哭声。”

凯尔没有说话。

“公会派过三个人去。”哈维说，“第一个回来以后疯了，整天蹲在墙角，说什么‘他们一直在说’。第二个去了没回来。第三个……”

他停了一下。

“第三个是我朋友。”

“他回来以后，什么也没说。第二天早上，他吊死在自己家里。”

公会大厅里还是很吵。

但凯尔觉得，周围的声音好像远了一点。

“所以这个任务，两个月没人接。”哈维说，“你要是想挣五枚金币，你换个法子。去给商队当护卫，一年也能攒下来。”

凯尔低头看着手里的纸。

“我去。”

哈维盯着他。

“你没听懂我说的话？”

“听懂了。”

“那你为什么还去？”

凯尔没有立刻回答。

他想起一件事。

那天在树林里，他杀完第二个人，坐在树底下，怀里抱着父亲的骨。

他想起父亲说过的那句话。

“人死了，最怕的不是烂在土里，是没人记得他叫什么。”

两万个人。

埋在一个坑里。

三百年。

“我去听听。”他说。

哈维皱起眉：“听什么？”

凯尔抬起头，看着他。

“听他们说什么。”

……

哈维看了他很久。

然后他把纸拿过去，在本子上登记，写完之后，把纸推回来。

“登记好了。”他说，“三天之内，你要么带着凭证回来，要么就别回来了。”

“什么凭证？”

“墓园中心有一座石亭，亭子里有一块碑。你把碑上刻的字抄下来，抄全了，就算完成。”

他顿了顿。

“进去之前，我给你一句忠告。”

“您说。”

“不管你听见什么，”哈维说，“都不要回答。”

凯尔愣了一下。

“为什么？”

“因为一旦你回答了，”哈维说，“他们就知道你能听见。”

……

凯尔走出公会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站在门口，抬头看了一眼。

三层的石头楼，窗户里透出黄色的光，还能听见里面的吵闹声。

嘎不知道从哪里飞过来，落在他肩膀上。

它一直跟着他，从山上跟到城里。白天不知道躲在哪里，晚上就回来。

“嘎。”它叫了一声。

“嗯。”

凯尔把那张纸折好，放进怀里。

他往城西走。

……

城西的街道越来越窄，人越来越少。

走到最后，连路灯都没有了。

前面是一片荒地。

荒地中间，有一道很矮的墙，石头垒的，塌了一半，长满了草。

墙的后面，什么都看不见。

只有一片黑。

那种黑，不是夜里那种黑。

是更深的一种。

凯尔站在墙外，站了很久。

他忽然觉得，那块地方在“看”他。

不是有人看他。

是那块地方本身，在看他。

他把手伸进怀里，摸到了父亲的头骨。

“爹。”他小声说。

“我进去了。”

……

他翻过那道矮墙。

脚一落地，他就听见了。

不是声音。

是一种感觉——像有很多人，同时转过头来，看着他。

“……”

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然后，从很远的地方，从那片黑的最深处，传来一个很轻、很慢的声音。

“有人来了。”

第二个声音响起来：

“是个孩子。”

第三个声音：

“他能听见我们。”

……

然后，是几百个声音，一起响起来。

凯尔站在荒地里，浑身发抖。

他咬着牙，一个字也没有回答。

……

那一夜，铁砧城西边的老墓园里，有一个人站了整整一夜。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着，听。

听两万个人，一个一个地，跟他讲他们是怎么死的。

……

后来有人问他，那一夜你听见了什么。

他说：我听见了两万个名字。

“两万个？”

“对。”他说，“他们不是要我帮忙。”

“他们只是想知道，还有没有人记得他们叫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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