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不是铁的剑

万骨殿

第六章 不是铁的剑

第二天中午，凯尔去了佣兵公会。

他把那张纸放在哈维桌上。

纸的正面是任务，背面是字。密密麻麻，一直写到纸边上，最后几个字挤成一团，压在前面的字上。

哈维拿起来，看了很久。

他先是看纸的背面，一行一行往下看。看到一半，他停住了，抬起头看了凯尔一眼。

然后又低下头，继续看。

“你抄了多久？”

“一个上午。”

“从哪抄的？”

“石亭里那块碑。”

哈维把纸翻过来，看正面，又翻回去。

“我朋友当年也抄了。”

“他没抄完。”哈维说，“他抄到第三千多个，写不下去了。他说那些字在动。”

凯尔没有说话。

哈维看了他一会儿，从抽屉里摸出一个小布袋，数了数，放在桌上。

“五枚金币。”他说，“公会抽两成，给你四枚。”

“抽两成？”

“规矩。”哈维说，“你以后也一样。”

凯尔把布袋拿起来。

很沉。

他这辈子第一次拿到这么多钱。

四枚金币，四百个银币。

他握着布袋，站在那里，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还有事？”哈维问。

“我升级了吗？”

“一个任务升什么级。”哈维说，“三十个F级，才能升E级。”

“从现在起，你还有二十九个。”

……

凯尔转身要走。

“等一下。”哈维说。

他从桌子下面拿出一个东西，放在桌上。

那是一个很小的木牌，木牌上系着一根绳子。

“这是什么？”

“墓园那件事，做得不错。”哈维说，“这是我私人的。”

凯尔愣住了。

“你朋友的？”

“不是。”哈维说，“是我的。”

他把木牌推过来。

“拿着。以后在城里，遇到麻烦，把这个拿出来。”

“这有什么用？”

“没用。”哈维说，“就是让人知道，你跟公会的登记员说过话。”

凯尔看着他。

“为什么给我？”

哈维低下头，继续在本子上写字。

“因为我那朋友，没抄完。”

……

凯尔把木牌收进怀里。

他走出公会，站在门口，抬头看了一眼天。

阳光很好。

街上还是那么吵。

他忽然觉得有点不真实。

五枚金币。他十五年来，从来没有过这么多钱。

他忽然想起父亲。

父亲一辈子没出过那座山。他见过的最大的钱，是每年镇上派人送来的一袋银币，一年的守墓津贴。

“爹。”他在心里说，“我会挣钱了。”

……

他决定把剑修一下。

那柄E级精器，剑刃上有好几个缺口，剑柄的布条被血浸透，硬得像木头。

他问了几个人，都说往东走，第三条街，有个矮人的铺子，打得最好，也最贵。

“那个矮人脾气怪。”卖水的老人说，“你别惹他。”

“怎么惹？”

“别跟他讲价。”

……

铺子在一条很窄的巷子里。

门口没有招牌，只挂了一块铁片，铁片上用刀刻了一个图案——一个锤子，锤头朝下。

凯尔推门进去。

屋里很热。

一个矮人站在铁砧后面，背对着门，正在打什么东西。

他很矮。站起来大概到凯尔的胸口。肩膀极宽，胳膊比凯尔的大腿还粗。头上没有头发，只有一圈灰白的胡子，编成一截，用铁环扎着。

锤子落下去。

“当。”

火星溅起来。

凯尔站在门口，没有出声。

那个矮人也没有回头。

“当。”

“当。”

“当。”

打了十几下，他把手里的东西放进水桶里。

“嗤——”

一股白汽冒起来。

矮人这才转过身。

“修东西，还是打东西。”

声音很粗，像砂石磨过铁。

“修。”凯尔把剑放在台子上。

矮人走过来，低头看那柄剑。

他看了一眼，就笑了。

“E级精器。”他说，“奥兰军队的制式剑，第二批的。这剑打过三十来次，剑刃崩了七个口子，剑柄缠过三次布。上一个拿它的人，死了。”

凯尔愣住了。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是打这个的。”矮人说，“这剑是我打的。”

他抬起头。

“小子，你从谁手里拿的？”

凯尔沉默了一下。

“死人。”

矮人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哼”了一声，把剑拿起来，翻来覆去地看。

“三十个银币。”

“我只有四枚金币。”

“我就要三十个银币。”矮人说，“多的不要。”

……

矮人叫格里姆。

他把剑夹在台钳上，拿出一把很细的小锤，开始敲。

“你叫什么？”

“凯。”

“凯什么。”

“……就凯。”

格里姆停下手里的活，抬头看了他一眼。

“行。”他说，“你不想说，我也不问。这城里有一半人不肯说自己叫什么。”

他低下头，继续敲。

“你是佣兵？”

“F级。”

“F级。”格里姆重复了一遍，“F级佣兵，用的是E级剑，还敢拿来修。”

“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不懂。”格里姆说，“佣兵用剑，要看自己的等级。你是F级，用F级的剑最合适。用E级的，剑是好剑，可你控制不住。”

“控制不住会怎么样？”

“会崩。”格里姆用锤子敲了一下剑刃，“就像现在这样。七个口子，不是砍出来的，是握不稳，磕出来的。”

凯尔没有说话。

他想起那头铁背狼。

他当时握剑的手，一直在抖。

“我给你修。”格里姆说，“但我劝你，攒钱买把F级的。三十个银币，够买一把不错的。”

“我要用这把。”

“为什么？”

“因为我没有别的。”

格里姆笑了一下。

那个笑不太好看。

“行。”他说，“那我给你修结实点。剑刃我重新开，剑柄我给你换个新的。”

“多少钱？”

“三十个银币。”

“你不是说修结实点？”

“我不加钱。”格里姆说，“我这人有个毛病——东西到我手上，我就得把它弄好。弄不好，我晚上睡不着。”

……

他修了半个时辰。

凯尔坐在旁边的木箱上，看着他。

屋里很热，炉火红得发白。格里姆的背上全是汗，汗流到腰上，把衣服浸透了。

“你是矮人。”凯尔忽然说。

“看出来了。”

“矮人不是都住在地底吗？”

“地底有九个大炉。”格里姆说，“我家在第四个。三十年前我出来了。”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只打一种东西。”

“什么意思？”

格里姆把剑翻过来，指着剑脊上的一个印记。

“看见这个没有？”

凯尔凑过去。

那是一个很小的印记，像一片叶子。

“这是什么？”

“炉印。”格里姆说，“矮人打的每一件东西，都要打上自己那个炉的印。我家的炉，就打这个叶子。”

“打上这个印，这东西就归那个炉管。卖到哪，卖给谁，炉主都要抽成。”

“我不愿意。”

“所以你就出来了？”

“对。”格里姆说，“我出来三十年，打的东西不多，但每一件都是我自己想打的。”

他把剑放下来。

“你背上那个。”

凯尔一愣。

“你背上那个，是什么？”

“没什么。”

“我刚才就看见了。”格里姆说，“你进门的时候，我看了一眼。”

他放下锤子。

“你背上那个，不是铁。”

……

屋里安静下来。

炉火在烧，噼啪响。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凯尔说。

“你明白。”格里姆说，“你要是真不明白，你早就把它扔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

“小子，我打了三十五年铁。我这双手摸过的铁，比你这辈子见过的人还多。”

“铁有铁的性子。钢有钢的性子。陨铁、玄铁、寒铁、星纹钢，每一种都不一样。”

“你背上那个东西——”

他停了一下。

“我摸不出来。”

“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不知道它是什么。”格里姆说，“我这辈子只遇到过一次这种情况。”

“什么时候？”

“三十年前，在我家的炉里。”

格里姆的眼睛很亮。

“炉主有一块东西，放在最深的地方，用七道锁锁着。我小时候偷看过一次。”

“那个东西，我也摸不出来。”

……

凯尔的手心开始出汗。

“你看到的是什么？”

“一块黑色的、像骨头一样的东西。”格里姆说，“就巴掌那么大。”

“炉主说，那是他爷爷的爷爷传下来的。”

“他还说，那东西不能碰，碰了会死。”

“后来呢？”

“后来我出来了。”格里姆说，“我不知道。”

……

他伸出手。

“给我看看。”

凯尔没有动。

“我不抢你的。”格里姆说，“我就看看。”

“我修东西修了三十五年，我这辈子最难受的，就是有一件东西我摸不出来。”

“你让我看看，我给你免费修一年的剑。”

凯尔看着他。

这个矮人的眼睛很直。

不是那种算计的眼神。

是一种更简单的、更固执的东西——像一个木匠看见一块好木头。

凯尔把背上的布解开。

……

格里姆接过那块锈铁的时候，两只手都用了力。

他把它举到眼前。

看了很久。

然后把鼻子凑上去闻。

然后把它贴在耳朵上。

“怎么样？”凯尔问。

格里姆没有说话。

他把锈铁放在铁砧上，拿起锤子。

“你干什么？”

“敲一下。”

“不行！”

“就一下。”格里姆说，“很轻。”

锤子落下去。

“叮。”

声音很奇怪。

不是铁的声音。

也不是石头的声音。

那种声音很闷，很沉，像敲在一口很深很深的井沿上。

格里姆整个人僵住了。

……

他把锤子放下。

退了一步。

“怎么了？”

格里姆抬起头，看着他。

那张脸上第一次有了别的表情。

“小子。”他说，“你从哪儿弄来的？”

“我父亲的。”

“你父亲是谁？”

凯尔没有回答。

“你父亲是干什么的？”

“守墓的。”

格里姆的呼吸变重了。

“守墓的。”他重复了一遍，“守哪座墓。”

“灰烬墓园。”

……

格里姆转过身，走到墙角，从一个木箱里翻东西。

翻了很久，他拿出一块东西。

一块很旧的皮子，卷起来，用绳子绑着。

他把绳子解开，摊在台子上。

皮子上画着图。

“这是什么？”

“我父亲画的。”格里姆说，“他死之前给我的。”

凯尔凑过去看。

皮子上画着七样东西，排成一排。

七个形状，各不相同。

有长的，有短的，有带弧的，有直的。

最左边那个，是一块不规则的形状，边缘参差。

“这是什么？”

“不知道。”格里姆说，“我父亲说，这是一件东西的七块。”

“一件东西？”

“对。”格里姆说，“一件断了的东西。”

……

凯尔的手在发抖。

他看着皮子最左边那个形状。

那个形状，跟他背上的锈铁，一模一样。

……

“你父亲还说别的了吗？”他问。

格里姆沉默了很久。

“他说，”格里姆慢慢地说，“这东西断的时候，天上下了三天的血。”

“他说，捡到的人，会死。”

“他说，但如果有一个人能把七块拼起来——”

他停住了。

“会怎么样？”

格里姆抬起头。

“他说，那个人能开一扇门。”

……

屋里很热。

炉火还在烧。

凯尔站在那里，浑身发冷。

“门。”他说。

他想起那个老人。

“你的身体是一扇门。我们一直都在门外。”

他想起那句话。

“我留下。”

“为什么？”

“总得有人看着门。”

……

“小子。”格里姆说。

凯尔抬起头。

“我问你一句话。”格里姆盯着他，“你老实回答。”

“你说。”

“你背上这块东西，你知不知道为什么你父亲要把它藏在墓园？”

凯尔摇了摇头。

“因为那不是剑。”格里姆说，“那东西本来是剑，但它现在不是了。”

“它断了。”

“断了三千年。”

……

门忽然被推开了。

一个人站在门口，逆着光。

“格里姆。”

声音很沉。

格里姆回过头，脸色变了。

“你怎么来了。”

那个人走进来。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长袍，袍子下摆沾着泥。他大概四十来岁，瘦，颧骨很高，眼睛很窄。

他的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落在铁砧上的那块锈铁上。

停了一下。

然后他看向凯尔。

“这位是？”

“客人。”格里姆说。

“客人。”那个人重复了一遍，笑了一下。

他往前走了一步。

“小兄弟，你这块东西，卖不卖？”

凯尔没有说话。

“我出价。”那个人说，“一千个金币。”

屋里很静。

一千个金币。

凯尔昨天挣了四枚。

“不卖。”他说。

那个人笑了。

“两千。”

“不卖。”

“小兄弟。”那个人的声音很温和，“你大概不知道这东西有多麻烦。”

“我知道。”

“你不知道。”那个人说，“你要是知道，你就不会带着它进城。”

他往后退了一步。

“我给你三天。”

“三天之后，你要是还想卖，来城北的灰马酒馆找我。我姓德。”

“要是不想卖呢？”

那个人看着他。

“那就别怪我没提醒过你。”

……

他走了。

门在身后合上。

格里姆站在原地，很久没有动。

“他是谁？”凯尔问。

格里姆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过去，把门闩上。

“他姓德。”格里姆说，“德·拉尔。”

“教廷的人？”

“不是。”格里姆说，“他比教廷的人麻烦。”

“他是什么人？”

格里姆转过身，看着他。

“他是收东西的。”

“这大陆上，只要是有年头的东西，他都收。”

“他收了三百年。”

……

凯尔把那块锈铁重新包好，绑在背上。

“我走了。”

“你去哪？”

“不知道。”

“回你住的地方？”

“不回了。”

格里姆看着他。

“小子。”

凯尔停下脚步。

“你今天晚上，最好别一个人待着。”

“为什么？”

格里姆走到台子边，把那块皮子卷起来，塞进凯尔怀里。

“拿着。”

“这个……”

“我留着没用。”格里姆说，“我打了三十五年铁，我打不出一件东西能让这块皮子上的七块拼起来。”

“但你能。”

他看着凯尔。

“我不知道你是谁。”

“但我知道，你父亲把这块东西藏在第三块碑下面，藏了十五年，一定有他的道理。”

……

凯尔抱着那块皮子，站在巷子里。

天已经黄了。

他抬头看了看。

嘎落在屋檐上，看着他。

“嘎。”

“嗯。”

凯尔把皮子收进怀里，往巷子外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

他回过头。

“格里姆。”

“什么？”

“你说那东西断了三千年。”

“对。”

“三千年前，”凯尔说，“发生了什么？”

格里姆站在门口，炉火的光从他背后照出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不知道。”他说。

“我父亲不知道。”

“我父亲的父亲也不知道。”

他顿了一下。

“但有一件事我知道。”

“什么事？”

“三千年前那场事之后，所有会打铁的人，都被叫去打过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七道锁。”

格里姆说。

“打锁的人，后来都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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