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三个贼

万骨殿

第七章 三个贼

凯尔没有回自己租的那间屋子。

他记得格里姆说的话：“你今天晚上，最好别一个人待着。”

这句话有两层意思。

一层是——有人会来找他。

另一层是——格里姆的铺子里有炉子，有锤子，有一扇很厚的门。

所以他在巷子口转了一圈，从后门回了铁匠铺。

……

“我就知道你会回来。”

格里姆正在收拾炉子，头也没抬。

“睡里面。”他往铺子后面一指，“那有个小间，是我放料的地方。地板是石板，底下是实的。”

凯尔走过去看了一眼。

小间很窄，堆满了铁料，只腾出一块能躺人的地方。

他坐在铁料上，把布包打开。

父亲的骨。

锈铁。

皮子。

三样东西，摊在膝盖上。

……

“小子。”

格里姆站在门口。

“你今年多大？”

“十六。”

“说实话。”

凯尔沉默了一会儿。

“十五。”

格里姆“嗯”了一声。

“十五岁，一个人从山里进城，背着这种东西，还敢把它拿出来给我看。”

“你是真不知道怕，还是没得选？”

凯尔想了想。

“没得选。”

格里姆笑了。

“这个答案比‘不知道怕’好。”

他走进来，在小间门口坐下，背靠墙。

“我跟你说点事。”

“你说。”

“姓德的不是一个人。”

“他有一个铺面，在城北，叫灰马酒馆。可那不是喝酒的地方，是他见人的地方。”

“他手底下有多少人，没人知道。这些年城里丢了东西，十件里有八件最后到了他手里。”

“城里没人管？”

“管不了。”格里姆说，“他背后有人。”

“谁？”

“不知道。”格里姆说，“但三年前有个贵族跟他抢一块古镜，那个贵族现在只剩一个坟。”

……

凯尔沉默了很久。

“你为什么要帮我？”

格里姆没有立刻回答。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小酒壶，拧开，喝了一口。

“我十六岁那年，我父亲死了。”

“他死之前，把这卷皮子给我，说了一句‘别让人知道你见过这个’。”

“我那时候不懂。”

“后来我明白了。”

“明白了什么？”

“明白了这辈子只要见过这东西一眼，”格里姆说，“就再也放不下了。”

他把酒壶放下。

“三十年了。”

“我打了三十五年铁。我一辈子没打过一件能让我自己满意的活儿。”

“为什么？”

“因为我心里一直有一根刺。”

他看着凯尔。

“我父亲画的这七个东西，我一辈子都想知道它到底是什么。”

“现在我知道了。”

“是什么？”

“是一件东西。”格里姆说，“一件断了三千年，还没有人放弃找它的东西。”

……

那天夜里，他们睡得很晚。

格里姆坐在门口，一直在擦一把小锤。那把锤子很小，锤头只有拳头大，锤柄上缠着布。

“这是什么？”

“我父亲留下的。”格里姆说，“他说，这是他打过的最好的一样东西。”

“用来干什么的？”

“用来敲骨头的。”

凯尔愣了一下。

“敲骨头？”

“矮人有一种手艺。”格里姆说，“铁匠铺里没人学这个，因为学了也没人用。这门手艺叫‘骨锻’。”

“把骨头，当成铁来打。”

“骨头能打？”

“能。”格里姆说，“兽骨、人骨，都能打。打出来的东西，比铁轻，比铁硬，而且——”

他停了一下。

“而且它能装东西。”

“装什么？”

“不知道。”格里姆说，“我只知道，我父亲的父亲那一辈，有人打出过一把骨刀，那把刀能记住用它的人。”

“什么意思？”

“意思是，”格里姆说，“你拿那把刀杀人，刀会记住你杀的人。”

……

凯尔坐着，一动不动。

他想起自己在树林里，那只手按在死人的手上时，那股从骨头钻进来的凉。

他想起那个声音。

“她六岁。她等一双鞋。红的那种。”

他的手，慢慢握紧了。

……

后半夜，他们来了。

凯尔是被一巴掌拍醒的。

格里姆的手掌按在他嘴上，另一只手指了指门外。

凯尔睁开眼睛。

铺子里很黑，炉火已经灭了。

然后他听见了声音。

很轻。

不是脚步。

是“擦”的一声，很小，很短。

然后又是一声。

凯尔后来才知道，那是有人在撬窗。

撬窗用的是一种很薄的铁片，插进窗缝里，一点一点往上抬。

……

格里姆把手指放在嘴边。

然后他指了指墙角。

那里立着一柄大锤。

锤柄很长，锤头是生铁的，足有二十斤。

凯尔摇了摇头。

他不会用大锤。

格里姆看了他一眼，然后伸出两只手，做了一个动作。

左手往下压，右手往上一撩。

凯尔明白了。

是那个人的剑法。

……

“擦”的声音停了。

窗户开了一道缝。

一只手从缝里伸进来，摸了一下窗台上的插销。

那只手很稳，很慢。

然后窗户被推开了一半。

一个人翻了进来。

他很轻。

落地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

凯尔躺在地上，闭着眼睛。

他能听见那个人在屋里走。

走得很慢。

每一步都很轻。

那个人走到铁砧旁边，停下。

然后他听见了翻东西的声音。

不是翻铁料，是翻布。

那个人的手，在找他背上的那个包。

……

凯尔睁开眼睛。

“你找什么。”

那个人猛地转过身。

……

凯尔后来回想这一下，觉得自己做错了一件事。

他应该等。

等那个人完全走近，再动手。

可他太紧张了。

他一开口，就把自己暴露了。

……

那个人退了两步，一只手伸进怀里。

凯尔从地上弹起来。

他抓的不是剑。

这里太暗了，剑在包里，包在墙角，他够不到。

他抓的是一根铁条。

一根半人长的、粗铁打的铁条，是用来捅炉子的。

他握着铁条，往上撩。

那个人往后躲。

铁条擦着他的胸口过去，撞在铁砧上。

“当”的一声，火星溅起来。

屋里亮了一下。

凯尔看见了那个人的脸。

一个很年轻的人，比他大不了几岁，脸上蒙着一块布。

……

“谁！”

外面有人喊了一声。

不止一个人。

凯尔的心一沉。

……

格里姆动了。

他比凯尔想的快得多。

那个矮人从墙角抓过大锤，一步跨到门口，把门闩拉开。

“你干什么！”

“守住后门。”格里姆说，“这里我来。”

……

外面一共三个人。

一个在门口，两个在窗边。

门口那个是个壮汉，手里拿着一柄短斧。

格里姆站在门里，握着大锤。

“滚。”

壮汉笑了。

“矮老头，让开。我们只要东西。”

“滚。”

“我说了，我们只要东西。”壮汉往前走了一步，“你要是让开，我留你一条命。”

格里姆没有说话。

他把大锤举了起来。

那一瞬间，凯尔看见他整个人变了。

那个驼着背、走两步就喘的矮老头不见了。

站在那里的，是一个肩膀像铁砧一样的人。

……

壮汉先动了。

短斧从侧面砍过来，砍向格里姆的腰。

格里姆没有躲。

大锤往下砸。

“蓬！”

短斧被砸飞了，撞在墙上，弹了两下。

壮汉整个人后退了三步，捂着手腕。

“断了……我的手断了……”

“我说了滚。”

格里姆的声音很平。

……

窗边那两个人跳了进来。

一个瘦的，一个矮的。

瘦的那个手里是一柄短刀。

矮的那个什么都没拿。

凯尔站在小间门口，手里握着铁条。

他忽然发现，自己的手不抖了。

不是因为他勇敢。

是因为他知道要做什么。

……

瘦的那个冲过来。

凯尔往左一步。

铁条从下往上。

撩。

铁条砸在瘦子的手臂上。

“咔嚓”一声。

瘦子叫了一声，短刀掉了。

凯尔没有停。

往左回。

压。

铁条横着推出去，撞在那个人的肋骨上。

那个人闷哼一声，跪了下去。

……

另一个人扑过来。

凯尔来不及收势。

那个人的拳头已经打在他脸上。

凯尔整个人往后倒，撞在墙上，眼前一黑。

他尝到血的味道。

不是他自己的。

是嘴里的。

……

那个人扑上来，一只手按住他的肩膀，另一只手去摸他的怀里。

摸到了。

那个人抓住布包，开始往外扯。

凯尔的手在地上乱摸。

他摸到了一样东西。

硬的。

圆的。

是格里姆的那把小锤。

……

后来他想，如果那天他手上拿的是别的什么东西，他可能就死了。

可那是锤子。

而且那把锤子是打骨头的。

……

他握着锤子，往上砸。

砸在那个人的太阳穴上。

很轻的一下。

锤头只有拳头大。

可是那个人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的手松开了。

布包掉在地上。

然后他往前倒，倒在凯尔身上，一动不动。

……

屋里安静下来。

凯尔被那个人压着，喘不上气。

他用力推，推开。

那个人滚到一边。

凯尔坐起来，手里还握着那把小锤。

锤头上有一点血。

很少。

少得不像杀了一个人。

……

他低头看那个人的头。

太阳穴那里，有一个很小的凹。

就那么一个小凹。

像被指头按了一下。

……

凯尔坐在那里，喘着气。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那把小锤，不是普通的东西。

它很轻，可是它砸下去，什么都挡不住。

因为它不是砸“硬”的。

它砸的是“骨”。

……

“小子！”

格里姆的声音。

凯尔抬起头。

老头站在门口，手里还握着大锤，身上全是血——不是他的。

他看了一眼地上那个人，又看了一眼凯尔手里的锤子。

然后他慢慢放下大锤。

“你用了我父亲的锤。”

“对不起。”

格里姆走过来，蹲下去，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把那把小锤从凯尔手里拿过去。

他用袖子擦了擦锤头上的血。

擦得很仔细。

“我父亲说过，”他慢慢地说，“这锤子打过很多东西。”

“打过铁，打过骨，也打过人。”

“他说，打过人的锤子，会变重。”

他把锤子举起来，掂了掂。

“变重了吗？”

“没有。”

格里姆看着他。

“那说明它还没记住你。”

……

那天夜里，三个人，一个死了，两个跑了。

跑的是门口那个壮汉和窗边的矮子。

格里姆没有追。

“追不上。”他说，“而且追上了也没用。”

“为什么？”

“因为他们只是手。”

凯尔明白了他的意思。

这些人不是姓德的。

他们只是姓德的养的狗。

杀了狗，主人还在。

……

他们把尸体搬到了后院。

格里姆找了一张旧草席，把人卷起来。

“明天我去处理。”他说，“你别出面。”

“为什么？”

“因为你一出面，全城都知道你身上有东西。”

凯尔点了点头。

他站在后院里，夜风很凉。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格里姆。”

“嗯。”

“刚才那个人的剑法。”

“怎么了？”

“我认识。”

格里姆转过头。

“什么意思？”

“他刚才冲过来的时候，起手是从上往下劈的，收势往右。”凯尔说，“可他右手有伤，劈的时候是斜的。”

“他练过七年。”

格里姆看着他，很久没有说话。

“你怎么知道？”

凯尔张开嘴，又闭上。

他不知道怎么说。

他总不能说——因为我碰过另一个死人，那个人也这么劈。

或者更准确一点：

他刚才砸死那个人的时候，手碰到了那个人的脸。

就那么一下。

……

“小子。”格里姆的声音变了。

“我在。”

“你刚才杀人，用了多久？”

凯尔想了想。

“不知道。很快。”

“多快？”

“锤子落下去，他就死了。”

格里姆沉默了很久。

“我父亲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这世上有一种人，杀人不用力气。”

他抬起头，看着凯尔。

“他说这种人，一辈子只能有一个。”

“为什么？”

“因为我父亲说，这种人活着，是因为有人在替他扛着。”

……

天快亮了。

凯尔坐在后院的台阶上。

他把父亲的头骨抱在怀里。

“爹。”

“我今天又杀人了。”

“我没想杀他。”

“他抓我的包，我用锤子砸他。我砸的时候，什么都没想。”

“我只是不想让他把东西拿走。”

“因为那东西是您留给我的。”

……

他说完，等了一会儿。

没有声音。

他已经习惯了。

“爹。”他说，“我现在有两个老师了。”

“一个教我剑法。”

“一个教我，怎么在半夜被人摸进屋里的时候，还能活下来。”

他把头骨抱紧了一点。

“我会活下去。”

“我答应过您。”

……

天亮了。

格里姆在后院挖了个坑，把尸体埋了。

埋完之后，他洗了手，走进铺子。

“小子。”

“嗯。”

“你打算怎么办。”

“我不知道。”

“我给你个建议。”

“你说。”

格里姆从台子底下拖出一个木箱，“砰”地放在地上。

“跟我学打铁。”

凯尔愣住了。

“打铁？”

“对。”格里姆说，“你身上那东西，你这辈子都放不下。”

“姓德的不会放过你。教廷那边，早晚也会知道你。”

“你现在需要一个身份。”

“一个让所有人都觉得你‘没什么特别’的身份。”

他打开木箱。

里面是一堆工具——小锤、钳子、錾子、锉刀，还有一叠皮围裙。

“铁匠学徒。”

格里姆说。

“在这座城里，铁匠学徒是最没人在意的人。”

“你打你的铁，没人会问你从哪来。”

……

凯尔看着那箱工具。

他忽然想起父亲。

父亲教过他识字，教过他认碑，教过他哪种石头能立三百年。

父亲没有教过他打铁。

因为守墓人不需要打铁。

“我什么都不懂。”他说。

“我知道。”格里姆说，“我教你。”

“为什么？”

格里姆看着他。

“因为那把小锤，你用得比我父亲好。”

……

凯尔低下头。

他伸出手，从箱子里拿起一把钳子。

钳子很沉。

他握在手里，握了很久。

“我学。”

格里姆笑了一下。

那个笑还是不太好看，但比昨天好了一点。

“行。”

“从今天起，你是我格里姆的学徒。”

“学徒没有工钱。”

“管饭。”

“睡地板。”

“挨骂。”

“干不干？”

凯尔抬起头。

“干。”

……

那天上午，铁砧城东第三条街的巷子里，多了一个人。

一个十五岁的少年，穿着一条过长的皮围裙，站在炉子前面，手里握着一把钳子。

他不太会握。

钳子夹不住铁，铁掉在砧子上，“当”的一声。

“重来。”格里姆说。

他重新夹起来。

铁又掉了。

“重来。”

第三次，他夹住了。

格里姆没有说话。

凯尔把烧红的铁块放到砧子上，举起锤子。

“当。”

第一锤，砸偏了。

“当。”

第二锤，还是偏。

“当。”

第三锤，砸在了铁块边上。

“别想着砸准。”格里姆说，“想着你要把它打成什么样。”

“打成什么样，锤子自己会找地方。”

……

凯尔停了一下。

他闭上眼睛。

炉火的热扑在他脸上。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个老人说：“你可以记住别人。但别把自己忘了。”

他睁开眼。

举起锤子。

“当。”

这一锤，砸得很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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