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收东西的人

万骨殿

第八章 收东西的人

三天过去了。

凯尔的手上起了七个泡。

第一天两个，第二天三个，第三天两个。

泡破了以后，底下是嫩肉，握锤子的时候疼得钻心。

“忍着。”格里姆说，“所有人都这样。”

“打过铁的人，手上不会再起泡。”

凯尔没有吭声。

他每天早上起来生炉子，添煤，拉风箱。

风箱很重，拉一下，炉膛里就“呼”地亮一下。

他一开始拉十下就要歇，后来能拉五十下，再后来能拉一百下。

……

格里姆教他的第一件事，不是打铁，是认铁。

他把一堆铁块摆在台子上。

“这是什么？”

“铁。”

“错。”格里姆说，“这一堆里有六种。”

他拿起一块，敲了一下。

“当。”

“这个声音脆，是熟铁。”

又拿起一块。

“当。”

“这个声音闷，里面有空。”

“有空的不能用？”

“能用，但打不了细活。”格里姆说，“一打就裂。”

他把铁块一块一块摆开。

“铁有脾气。”

“红的软，黄的时候最听话，白的时候不能碰。”

“碰了会怎么样？”

“会碎。”格里姆说，“看着是硬了，其实里头已经散了。”

……

凯尔学得很快。

不是因为他聪明。

是因为他记性太好了。

格里姆说过一次的话，他不用记第二遍。

“红软黄硬白不能碰。”

“声音脆的是熟铁，闷的是有空。”

“铁烧到发白，是它最脆的时候。”

这些话，格里姆只说过一次。

第三天，格里姆考他。

他把十二块铁摆在台子上，让凯尔一块一块说出来。

凯尔看了一遍，敲了一遍，十二块，全说对了。

格里姆站在那里，看了他很久。

“你父亲教过你？”

“没有。”

“那你怎么记得住。”

“我不知道。”凯尔说，“我就是记得住。”

……

那天夜里，格里姆坐在炉子旁边，喝他的酒。

凯尔在院子里练剑法。

撩。回。压。

一遍，一遍，一遍。

“你练的什么？”

“剑法。”

“谁的？”

凯尔停了一下。

“……一个死人的。”

格里姆没有说话。

他喝了一口酒，看着院子里的少年。

那个少年练得很笨。

动作生硬，重心不稳，收势的时候总往右偏半寸。

可他在练。

一遍，一遍，不停地练。

练到后来，胳膊抬不起来了，他就换一只手。

……

“小子。”

“嗯。”

“你练这个，练了多久了。”

凯尔想了想。

“二十多天。”

格里姆沉默了一下。

“二十多天，能练成这样，不算慢。”

“可也不快。”

“我知道。”凯尔说，“我知道自己笨。”

“你不笨。”格里姆说，“你是手跟不上脑子。”

“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脑子里知道该怎么打，可你的手没练出来。”格里姆说，“这东西没有别的办法，只能一遍一遍地练。”

“练到你的手自己会动，就行了。”

……

第三天傍晚，姓德的来了。

他没有带人。

一个人，站在铺子门口，穿着一件很干净的灰袍。

“我能进来吗？”

格里姆正在打一把镰刀，头都没抬。

“进来吧。”

姓德的走进来，站在炉子旁边，看了一会儿火。

“你把炉子生得很好。”

“火要稳。”格里姆说，“不稳打不出好东西。”

“这话对。”姓德的说，“做什么事都一样，火要稳。”

他转过身，看向凯尔。

凯尔正在拉风箱。

他没有停，也没有抬头。

……

“小兄弟。”

凯尔抬起头。

“我叫德·拉尔。”那个人说，“这名字不是我的本名，我用了四十年了，用得比本名还熟。”

“你可以叫我德。”

“……”

“你不说话，我也不勉强。”德·拉尔说，“我今天不是来抢东西的。”

“那你是来干什么的？”

“来谈生意。”

……

他从怀里拿出一样东西，放在台子上。

一卷纸。

纸很旧，边缘发黄，卷起来，用一根细麻绳绑着。

“这是什么？”

“你打开看看。”

凯尔看了格里姆一眼。

格里姆点了点头。

凯尔解开绳子，把纸摊开。

……

纸上是图。

一座山的轮廓。

山上画着很多小方块，一块挨着一块。

凯尔看了两秒，手就停住了。

那是灰烬墓园。

他认得出来。

最前面那三块碑，图上画得特别大，还标了位置。

第三块碑的位置上，画了一个很小的叉。

……

“这张图，我收了三十七年。”德·拉尔说。

“从哪来的？”

“从一个死人身上。”

凯尔抬起头。

“什么人？”

“我不知道他叫什么。”德·拉尔说，“他死在一间客栈里，身上只有这张图，还有半块干粮。”

“他死的时候多大？”

“三十来岁。”

“怎么死的？”

“被人杀的。”德·拉尔说，“三刀，都在背上。”

……

凯尔的手在发抖。

他把纸放回台子上。

“这不是我们家的图。”

“是吗。”德·拉尔说，“那图上那个叉，是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

“你知道。”德·拉尔说，“你身上那块东西，就是从那个位置挖出来的。”

……

铺子里很静。

炉火在响。

格里姆放下了锤子。

……

“我不抢东西。”德·拉尔说，“抢东西的是贼。”

“我是做生意的。”

“我收东西，收了三百年。我父亲收，我父亲的父亲也收。”

“我们这一行有个规矩——不问来路，只问价钱。”

……

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在凯尔面前。

“小兄弟，我问你一句话。”

“你说。”

“你父亲临死之前，跟你说了什么？”

凯尔没有说话。

“你不用告诉我全部。”德·拉尔说，“你就告诉我——他有没有提到‘七’这个字。”

……

凯尔的手指动了一下。

很轻。

可是德·拉尔看见了。

他笑了一下。

那个笑很淡，像是在确认一件早就知道的事。

……

“三千年前，有一件东西断了。”德·拉尔慢慢地说。

“断成了七块。”

“七块散在七个地方，由七个家族看着。”

“这七个家族，不姓同一个姓，不住在同一个国家，互相之间也不来往。”

“他们只做一件事——守。”

“守着，不让人拿走，也不让人拼起来。”

……

“为什么？”

“因为拼起来，会出事。”

“出什么事？”

德·拉尔看着他。

“不知道。”他说，“我父亲不知道，我父亲的父亲也不知道。”

“但有一点我知道。”

“什么？”

“三千年了，这七块从来没有拼起来过。”

“一次都没有。”

……

他停了一下。

“你父亲守了三千年，你以为他在守一块铁？”

“他在守一个位置。”

“一个不能被人找到的位置。”

……

凯尔站在那里，一动没有动。

他忽然想起父亲那句话。

“我们守的不是墓。”

“我们守的是债。”

……

“小兄弟。”

德·拉尔的声音很轻。

“我不瞒你。我要的不是那块东西。”

“那你要什么？”

“我要剩下的六块在哪儿。”

“我不知道。”

“我知道你不知道。”德·拉尔说，“但你父亲知道。”

“他死了。”

“他没死。”德·拉尔说，“他把答案留给你了。”

“只是你还没找到。”

……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因为你需要我。”

“我不需要。”

“你需要。”德·拉尔说，“教廷的人进城了。”

……

凯尔的手一紧。

“三天前到的。”德·拉尔说，“一共十二个人，住在城南的驿站。领头的叫加尔文。”

凯尔的眼睛缩了一下。

那个名字。

那天在院子里，念文书的那个人。

“他在查一件事。”德·拉尔说，“灰烬墓园里，少了一具尸体。”

“那个家族，一共十七口人。他们数过，十七具，一具不少。”

“可是他们说，那家的长子，不在里面。”

……

“十五岁，男孩，头发深棕，皮肤白。”德·拉尔说，“这是他们要找的人。”

“城里现在有多少人？”

“四万。”

“他们查不过来。”

德·拉尔笑了一下。

“所以我帮他们查了。”

……

凯尔的呼吸停了一下。

“城门口有登记。”德·拉尔说，“十七天前，有一个从北边来的少年，登记的名字是‘凯’。”

“没有姓。”

“十六岁。”

“我昨天把这张纸，放在加尔文的门缝里了。”

……

铺子里彻底安静了。

格里姆站了起来。

……

“你他妈的——”

“别急。”德·拉尔说，“我要是真想害他，我现在就不在这儿了。”

他转过身，看着凯尔。

“那张纸上，写的是另一个名字。”

“我写的是‘卡尔’。”

“住在城西，磨坊街，一个卖炭的。”

“那个人今年四十岁，脸上有麻子。”

……

凯尔愣住了。

“为什么？”

“因为我要跟你做生意。”德·拉尔说，“生意没谈成之前，我的货不能坏。”

……

他往后退了一步。

“三天。”

“三天之内，教廷会把那个卖炭的抓走。抓错了，他们会再来一次。”

“我给你三天。”

“三天之后，你要是想通了，来灰马酒馆找我。”

“你要是不来——”

他没有说完。

他把那张图重新卷起来，放进怀里。

“这张图，我留着。”

“等你哪天想通了，我再给你看。”

……

他走到门口，停下来。

“小兄弟。”

凯尔抬起头。

“我再跟你说一件事。”

“你说。”

“那七个家族，”德·拉尔说，“现在就剩三个了。”

“另外四个，都没了。”

“最后一个没的，是十一年前。一家人，上下三十几口，一夜之间，全死在自己家里。”

“死法跟你们家一样。”

……

他走了。

门合上。

铺子里只剩下炉火的声音。

……

格里姆走过去，把门闩上。

“小子。”

凯尔没有回应。

“小子。”

“我在。”

“他说的话，你信几分。”

凯尔站在那里，很久没有说话。

“我不知道。”

“我告诉你。”格里姆说，“他的话，八成是真的。”

“为什么？”

“因为德·拉尔这人，从来不撒谎。”

格里姆走回来，坐在台子上。

“他靠真话做生意。假话只能用一次，真话能用一辈子。”

“他刚才说的那些，只要有一句是假的，他这三百年的名声就毁了。”

“所以他不会编。”

“他只是不全说。”

……

凯尔坐在地上。

他把父亲的骨从怀里拿出来，放在膝盖上。

“爹。”

“他说您守了三千年的债。”

“他说另外四个家族都没了。”

“他说最后一个，十一年前死的。”

“十一年前……”

凯尔停了一下。

“十一年前，我四岁。”

“那年冬天，您关了墓园的门，三个月没有出去。”

“我问您为什么，您说山里下雪，路断了。”

……

他抬起头。

“爹，那年冬天，您去哪儿了？”

……

没有声音。

……

天黑了。

格里姆点上灯，把事情说了一遍。

“你不能再待在这儿了。”

“我知道。”

“德·拉尔给了你三天，不是好心。”格里姆说，“他是想让你急。”

“人一急，就会做错事。”

“我知道。”

“那你打算怎么办。”

凯尔没有说话。

他坐在那里，看着炉子里的火。

火光在他脸上跳。

他忽然想起那个老人的话。

“你可以记住别人。但别把自己忘了。”

他那时候不明白。

他现在还是不明白。

……

“格里姆。”

“嗯。”

“教廷的人，什么时候会来？”

“明天。”格里姆说，“德·拉尔说三天，其实最多两天。”

“为什么？”

“因为他今天来了这里。”格里姆说，“这条巷子里有三户人家。教廷只要问一句‘谁家来过穿灰袍的人’，就能问到。”

……

凯尔站了起来。

“我走。”

“去哪？”

“不知道。”

“你走了，教廷会查这条巷子。”

“所以我今晚走。”

格里姆看着他。

“小子。”

“嗯。”

“你身上有钱吗？”

“三枚金币。”

“不够。”格里姆说，“从这里往南走，走到下一个城，要十天。路上没有客栈。”

“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格里姆说，“你十五岁，一个人，身上背着三样不能给人看的东西，后面有十二个教廷的人。”

“你走不出三天。”

……

凯尔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

炉火的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脸很平静。

那不是勇敢的平静。

是一种已经想清楚了什么的平静。

……

“格里姆。”

“嗯。”

“我父亲死的时候，跟我说了四句话。”

“哪四句。”

“凯尔。”

“活下去。”

“剑在第三块碑下。”

“别怕。”

……

他把父亲的骨抱起来，用布裹好。

“他没说让我报仇。”

“他只说让我活下去。”

“所以我不能死在这儿。”

……

格里姆看了他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墙角，从一个很深的箱子里翻东西。

“我给你指条路。”

“什么路？”

“往北。”

“北边是魔兽山脉。”

“对。”格里姆说，“所以你才能活。”

……

他从箱子里拿出一块铁牌。

铁牌很旧，上面刻着一个图案——一只张着嘴的鸟。

“这是什么？”

“猎人牌。”格里姆说，“三十年前我打的，就打了三块。”

“拿着这个，进山。”

“山里有人。”

“什么人？”

“一群不进城的人。”格里姆说，“他们在山里住了很多年，靠猎魔兽活着。”

“教廷不敢进山。山里有九级魔兽。”

“他们要是追你，追到山口就会停。”

……

凯尔接过铁牌。

“那些人，会收留我？”

“不会。”格里姆说，“他们谁都不收留。”

“那我去干什么？”

“去杀魔兽。”格里姆说，“杀一头，剥皮，取核，拿去换东西。”

“山里的人认这个。”

“你杀得够多，他们就会让你留下。”

……

凯尔把铁牌握在手里。

很凉。

……

“格里姆。”

“又怎么了。”

“你为什么帮我。”

格里姆坐在台子上，喝了一口酒。

“我跟你说过。”

“你说过什么？”

“我父亲这辈子只打过一件让他自己满意的东西。”

“就那把锤子。”

“他说，那把锤子是给人用的，不是给铁用的。”

“给谁用的？”

格里姆放下酒壶。

“给那种‘能听见骨头说话’的人用的。”

……

铺子里很静。

凯尔站在那里，看着他。

“你父亲……”

“我父亲打过很多奇怪的东西。”格里姆说，“他一辈子没跟我说过为什么。”

“他死之前，只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如果有一天，有个能听见骨头说话的少年来找你——”

格里姆顿了一下。

“你就跟着他。”

……

火在响。

凯尔站在原地，一动也没有动。

“三十年了。”格里姆说。

“我以为他疯了。”

“我以为他在说胡话。”

“我离开地底，跑到这座城，打了三十五年铁，就是为了不去想他那句话。”

……

他站起来。

走到凯尔面前。

“现在你来了。”

……

那天夜里，铁砧城东第三条街的巷子里，有一间铺子的灯亮了整夜。

第二天早上，天还没亮，铺子的后门开了。

一个穿着旧皮衣的少年走出来，背上背着一个布包，腰上挂着一柄剑。

“嘎。”

一只骨头鸟从屋檐上飞下来，落在他肩上。

“走。”

……

他往北走。

走出巷子，走过第三条街，走到城门口。

天刚亮，城门还没有开。

他站在门洞下面，等着。

身后是四万人的城。

前面是山。

……

城门开的时候，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在这个城里待了二十天。

二十天里，他挣了四枚金币，认了一个老师，杀了两个人，学会了一种剑法，知道了七块碎片，还知道了——他四岁那年，父亲去过一个地方。

“爹。”他小声说。

“我会回来的。”

“等我知道该问什么了，我就回来。”

……

他走出城门。

晨雾很重。

走了几十步，他听见身后有马蹄声。

他没有回头。

他加快了脚步。

……

马蹄声越来越近。

他走到路边，蹲下来，装作系鞋带。

十二骑从他身边过去。

白袍，银甲，胸前一个太阳。

为首的一个人，骑在马上，扫了他一眼。

凯尔低着头。

“小子。”

凯尔站起来。

“去哪儿？”

“进山。”凯尔说，“打猎。”

“打猎？”那个人笑了一下，“你打得动什么。”

“打狼。”

……

那个人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他挥了一下手。

“走吧。”

十二骑往前去了。

……

凯尔站在原地，看着那队人马走远。

他的手心全是汗。

他慢慢地抬起头。

太阳出来了。

山在北边，很高，很黑。

……

他往山里去。

这一次，他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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