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山里的人

万骨殿

第九章 山里的人

魔兽山脉的南口是一条峡谷，两边是直上直下的石壁，中间只够并排走两辆马车。峡谷往里走七八里，地势就慢慢抬起来，树越来越高，越来越密，走到最后连天都看不见，只有一层压在头顶的灰绿色的叶子。

凯尔是午后进的峡谷。

走到天快黑的时候，他已经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了。

山里的方向和城里不一样。城里是十字的街，走到头拐个弯就是另一条街；山里没有街，只有树、石头、坡和更多的树。他试过记住路，可是走过三个坡之后，他发现每一个坡长得都差不多。

天色一点点暗下去，林子里的声音开始变多。

白天是很安静的，只有鸟叫。到了黄昏，虫子开始叫，然后是别的东西——很轻的窸窣声，从左边，从右边，从头顶的树枝上，他分不清是风还是什么在动。

他停下来，把剑抽出来，握在手里。

这样走了半个时辰，他看见前面有火光。

很远，在树的缝隙里，一点橘红色。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最后决定过去。他不知道这是好是坏，但他知道，一个人在山里过夜，多半活不到天亮。

走近了才看清，那是一堆火，火边坐着四个人，还有三匹马。马被拴在树上，嘴上都套着布，一声不哼。

四个人里，三个坐着，一个背对他站着，正在给一匹马检查蹄子。

火堆旁边堆着几张兽皮，还没处理完，血还没干，有一股很重的腥味。

凯尔在林子边上站了一会儿，然后开口。

“我能借个火吗。”

四个人同时转过头。

那个站着的人也转过身来。

是个女人，三十来岁，头发很短，用一根皮绳扎着，脸被太阳晒得很黑，左边脸颊上有一道很长的疤，从眼角一直拉到下巴。

她上下打量了他一遍，目光在他手里的剑上停了一下。

“从城里来的？”

“嗯。”

“第一次进山？”

“……嗯。”

她笑了一下，那个笑不太友善。

“坐吧。别靠太近，我的马认生。”

……

火堆边三个男人都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一个很瘦，四十来岁，一直在削一根木棍；一个很壮，二十多岁，脸上有一道新的伤口，还在渗血；还有一个年纪很小，看起来跟他差不多，正抱着一只罐子喝水。

那个女人坐回原位，拿起火边的肉，用刀切了一块，递过来。

“吃。”

凯尔愣了一下。

“我不认识你。”

“我也不认识你。”女人说，“山里有个规矩，火堆边的人都要给一口吃的。你不吃，是想跟我打架？”

凯尔接过肉。

肉烤得很老，咬起来费劲，但是热的。他吃了两口，胃里那种抽痛的感觉才慢慢淡下去。

“叫什么？”

“凯。”

“凯什么。”

“就凯。”

那个女人没有追问。她只是点了点头，好像这名字没有任何问题。

“我叫罗莎。”她说，“这三个是我的人。瘦的那个叫皮特，壮的那个叫汉斯，小的那个叫小豆。”

那个削木棍的瘦子抬了一下眼，算是打过招呼。壮的那个哼了一声。那个小的倒是很感兴趣地盯着他看。

“你是佣兵？”

“F级。”

罗莎停了一下。

“F级。”她重复了一遍，“F级的人，一般进山活不过三天。”

“我知道。”

“你知道还进来？”

凯尔没有回答。

罗莎也没有再问。

……

那天夜里，他睡在火堆旁边，剑抱在怀里。

半夜他醒了一次，看见罗莎还坐着，背靠着树，手里握着刀，眼睛睁着，看着黑处。

他后来才知道，山里的猎人都是这样睡的——四个人轮流守夜，每个人睡两个时辰。因为山里的东西大部分都在夜里出来。

第二天早上，罗莎给他讲了一些山里的事。

“你在山里走，最要紧的不是会不会打，是知不知道什么能打，什么不能打。”

“魔兽分九级。”她说，“一到三级，是低阶。四级到六级，是中阶。七级以上，是高阶。”

“我们能打的，最多到四级。”

“为什么是四级？”

“因为四级的魔兽，脑子还简单。”罗莎说，“它想咬你，它就直着扑过来。你只要比它快，就能躲开。”

“五级以上的就不一样了。五级的东西会等。它会看你，看你半天，看你怎么动，然后它才动。”

“那种东西，我们不打。”

“打了怎么样？”

“打了就跑不掉。”罗莎说，“我们这行里，死在五级手上的，比死在七级手上的多。”

“为什么？”

“因为七级的东西你一看就知道打不过，你会跑。”罗莎说，“五级的东西看着像能打，你就动了心。”

……

那天上午，罗莎让他跟着一起走。

“你要在山里待，就得知道山里怎么活。”她说，“跟着我走三天。三天之后你要么学会，要么死。”

凯尔跟着他们走。

他很快发现，这四个人的走法和他的走法完全不一样。

他走路是看前面。他们走路是看地上。

“你看什么？”他问。

“看脚印。”罗莎说，“看草倒的方向，看泥上的坑，看树皮上有没有蹭过的痕迹。”

“看这些干什么？”

“知道前面有什么。”

……

走到中午，罗莎忽然停下来，蹲下去。

她用手指拨开一层落叶。

泥上有一串脚印。

很大，很深，前面的爪印有三根趾头。

“三阶。”罗莎说，“巨爪蜥。昨天晚上过去的，往东。”

“三阶能打吗？”

“能。”罗莎站起来，“但它不值钱。”

“为什么？”

“它的皮太薄，做不了甲。”罗莎说，“骨头也软。”

……

凯尔站在那里，看着那串脚印。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在树林里杀那个教廷士兵的时候，那个人扑过来，第一下是从上往下劈的，收势往右。

他后来练了二十多天，练得手都抬不起来。

可他现在站在这里，看着这串脚印，脑子里没有那套剑法。

他脑子里想的是——这头东西有多大，它的重心在哪里，它转身的时候会先动哪条腿。

这些念头不是他想的。它们是直接出现的。

……

“你怎么了？”罗莎问。

“没什么。”

“你刚才站着不动，眼睛是空的。”

“我在想事情。”

“想什么？”

凯尔看着她。

“我在想，这头东西要是冲过来，会先迈哪条腿。”

罗莎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一下，那个笑比昨天好看一点。

“右脚。”她说，“巨爪蜥的左脚掌比右脚掌小一圈，它跑起来的时候必须右脚先落地。”

她拍了拍他的肩膀。

“不错。你有这个脑子。”

……

第三天，他们遇到了麻烦。

是一头四阶的岩甲巨熊。

……

那头熊是在一处溪谷里出现的。

他们本来在溪边取水，小豆先听见了声音。那声音很沉，一下一下，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砸石头。

“熊。”罗莎说。

她把水囊一扔，抽出刀。

“退，往坡上退。”

他们退了十几步，那头熊就从林子里出来了。

凯尔后来一辈子都记得那个东西的样子。

它站起来的时候比两个人还高，一身灰褐色的毛，背上有几道硬得像石头的甲片，那是它蹭树蹭出来的。它的前掌很大，一巴掌下去，能把一棵小树拍断。

它没有立刻冲过来。

它站在那里，低着头，鼻子一抽一抽的，在闻。

“它在闻我们。”罗莎低声说，“它在算我们几个人。”

“熊会算？”

“四阶的东西都会算。”罗莎说，“它打不过就跑，打得过就上。”

……

熊动了。

它冲过来的时候，地面都在震。

罗莎往左闪，皮特往右，汉斯举着盾迎上去。

巴掌声很响。

汉斯整个人被拍了出去，撞在一棵树上，盾裂了一道缝。

熊转过身，又冲向罗莎。

罗莎在躲，但她躲得很勉强——她左腿有点瘸，凯尔后来才发现，她左边膝盖上缠着一圈布，布上渗着血。

“小豆！左边！”她喊。

小豆扔出一根火把。熊往旁边偏了一下，但没有停。

……

凯尔那时候站在坡上。

他手里握着剑。

他站在那里，看着下面那头熊，脑子里很乱。

他很怕。他的手在抖，抖得剑都不稳。

这头东西比他大三倍，比铁背狼大十倍，一巴掌能把他拍成两半。他十五岁，没有斗气，没有魔力，他在这个坡上，什么都不算。

然后他想起来一件事。

那头熊站起来的时候，他看见它的右前掌上有一道旧伤，掌心的肉是翻起来的，结了一层很厚的疤。

那道疤，让它落地的时候会偏向内侧。

……

他往下跑。

罗莎看见他冲下来，喊了一声，他没听清。

他跑到熊的侧后方，站定。

熊转过身来。

它转的时候，右前掌先落地，然后整个身体往里偏了一点。

就偏了那么一点。

凯尔往前一步，剑从下往上。

撩。

剑锋从熊的腋下进去，一直进到胸口。

熊吼了一声，一巴掌横扫过来。

凯尔没躲开。

他被拍中了肩膀。

整个人飞出去，撞在溪边的石头上，剑也脱了手。

他躺在水里，看见天。

天是灰绿色的，被叶子挡住了大半。

……

后来是罗莎他们把那头熊弄死的。

罗莎从侧面上去，一刀捅进熊的脖子。汉斯爬起来，用半块盾牌顶住熊的前胸。皮特从后面砍它的后腿。

熊倒了。

倒下去的时候，溪水都被溅起来一片。

……

凯尔躺在水里，肩膀疼得他不敢动。

他听见有人在喊他。

小豆跑过来，蹲在他旁边，脸都白了。

“你还活着吗？”

“活着。”

“你的肩膀……”

“断了。”

其实他不知道断没断。

他只知道那条胳膊抬不起来，一动就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像是里面有什么东西错了位。

……

罗莎走过来，蹲下，看了一眼。

“没断。”她说，“脱了。”

她一只手按住他的肩膀，一只手抓住他的手腕。

“忍着。”

“等——”

她往上猛地一推。

“咔”的一声。

凯尔眼前一黑，差点叫出来。

“好了。”罗莎站起来，“三天别用右手。”

……

那天晚上，他们在那头熊旁边生了火。

罗莎在处理熊皮，汉斯在切肉，皮特在削新的木棍。

凯尔坐在火边，左肩缠着布，右手拿不住东西，只能用左手捧着碗喝汤。

罗莎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

“你今天冲下来的时候，想什么了。”

“没想。”

“没想你就敢往下冲？”

“我想了。”凯尔说，“我想它的右前掌有伤。”

罗莎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怎么看出来的？”

“它站起来的时候，我看见了。”

“那么远？”

“我看得清。”

罗莎没有说话。

她低下头喝了一口汤，然后抬起头。

“凯。”

“嗯。”

“你以前杀过东西吗。”

“……杀过。”

“杀过什么。”

凯尔停了一下。

“狼。还有……”

他没有说下去。

罗莎也没有追问。

她只是点了点头。

“你杀过东西，还敢往下冲，这不是笨。”她说，“这是你知道怎么活。”

……

第二天，他们回营地。

营地在山里一个背风的山坳里，一共十七个人，五间用木头和兽皮搭的屋子。

凯尔跟着他们走进去的时候，所有人都停下手里的活看他。

罗莎走到一个老人面前，说了几句话。

那个老人大概六十多岁，很瘦，头发全白了，坐在一张兽皮上，正在用一块石头磨刀。

他抬起头，看了凯尔一眼。

那个眼神很慢，从头看到脚，像在称一样东西的重量。

“罗莎说，你一个人进山，还杀过狼。”

“嗯。”

“杀过几个人？”

凯尔愣了一下。

“你说什么？”

“我问你，杀过几个人。”老人说，“在山里，狼杀得再多也没用。狼不会记仇。”

“人会。”

……

营地里很安静。

凯尔站在那里，看着那个老人。

“两个。”他说。

老人的手停了一下。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磨刀。

“两个。”他说，“十五岁，两个。”

“你叫什么。”

“凯。”

“凯什么。”

凯尔没有回答。

老人笑了一下。

“行。”他说，“不说不问。山里不问来路。”

他把刀放下。

“你要留下，我给你三条规矩。”

“第一，营里的东西不能拿。拿一次，砍手。”

“第二，出猎要报，回来要交。交不上来，下一趟没你的份。”

“第三——”

他抬起头。

“第三，谁问你从哪来，你都不用答。但你要是带人进山，我第一个杀你。”

……

凯尔留下来了。

他住在最边上的一间小屋里，屋顶漏风，地上铺着干草。

白天他跟着罗莎他们出猎，晚上回来处理兽皮、切肉、磨刀。

他的右手养了七八天才好，那七八天他什么都不能干，只能看着。

他就看着。

看罗莎怎么剥皮，看汉斯怎么下刀，看皮特怎么从一堆乱七八糟的痕迹里读出一头魔兽的走向。

……

第十天，他第一次单独出猎。

他杀了一头二阶的血牙野猪。

那东西冲过来的时候，他没有躲，他往侧边走了一步，等它冲过去，然后从后面一剑捅进它的脖子。

很简单。

简单到他自己都觉得不对劲。

他站在野猪的尸体旁边，看着它抽搐，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他以前杀人，是慌的。

他今天杀野猪，一点都不慌。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头猪的血流进土里，心里很平静。

那种平静让他有点害怕。

“爹。”他说。

“我今天没慌。”

“我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

第十二天，营里来了人。

是三个猎人，从山北边过来的，带着一头五阶魔兽的幼崽。

那天晚上，营地里很热闹，所有人围在火边，看那头幼崽。

凯尔坐在角落，靠着墙，右手抱着碗。

他看见那三个人里有一个，走路的时候右腿拖。

那个人每走一步，右脚就往外偏一下，然后落下去的时候有点慢。

这个动作，凯尔见过。

不是在现实里见过。

是在一个死人的记忆里。

……

他坐在那里，一动没动。

他脑子里，那些东西又浮上来了——

一个下雨的院子。

一个很凶的教头，拿着一根木棍，站在一排人前面。

“右腿！我说了右腿！”

“你这条腿是用来站的吗！”

一个少年倒在地上，抱着右膝。

教头走过去，用棍子敲了两下那条腿。

“起来。”

“教头，我这条腿……”

“我说起来。”

少年爬起来，走了两步，右腿往外偏。

教头没有再骂。

他只是说：“行了。以后你就这么走。”

……

凯尔坐在角落里，看着火堆边那个拖腿的人。

“他姓什么。”他忽然问。

小豆正在旁边啃骨头，抬起头。

“谁？”

“那个拖腿的。”

“他啊。”小豆说，“姓什么不知道。大家都叫他老瘸。”

“他从哪来的？”

“北边。”小豆说，“跟我们是同一年进山的。”

“他以前是干什么的？”

“不知道。”小豆说，“不过他自己说过一次，说他以前是当兵的。”

“哪个军？”

“教廷的。”

……

凯尔的手，慢慢握紧了碗。

“他说过他在哪个队吗。”

“没说过。”小豆说，“不过……”

小豆想了想。

“不过他说过一件事。”

“什么事？”

“他说他这辈子最对不起一个人。”

“谁？”

“一个跟他一起当兵的。”小豆说，“他说那个人练剑练得比他好，可是因为腿伤了，被踢出了队。”

“后来那个人就死了。”

“怎么死的？”

“他说是被人杀的。”小豆嚼着骨头，含糊地说，“他说那个人死的时候，连一把好剑都没有。”

……

火堆那边，那个叫老瘸的人正低着头，用刀剔一根骨头。

火光在他脸上跳。

凯尔坐在角落里，看着他。

他忽然想起那天在林子里，那个人的手抓着他的胳膊。

他想起那句话。

“我不是坏人。我没杀过人。我这辈子没杀过人。”

“我是被逼的。”

……

他现在知道那个人为什么会被逼了。

一个瘸了腿的兵，从队里被踢出去，没有军饷，没有名分，什么都没有。

他只能去替人办事。

替人去杀一个守墓的家族。

……

那天夜里，凯尔没有睡。

他坐在小屋门口，看着天上的星星。

山里的星星比城里多，也比城里亮。

“爹。”他说。

“我今天知道了一件事。”

“杀我们家的人，不全是坏人。”

“有些人是被逼的。”

“有些人从一开始就没有别的路可以走。”

……

他停了一下。

“可我还是会杀他们。”

“因为您死了。”

……

天快亮的时候，嘎从林子里飞回来，落在他肩膀上。

它一直跟着他，白天不见，晚上回来。

“嘎。”

“嗯。”

凯尔伸手，摸了摸它的头骨。

它的头骨很凉。

“嘎。”它又叫了一声。

“我知道。”

他站起来。

“我该干活了。”

……

那天早上，他去找了那个老人。

“我要出山。”

老人正在磨刀，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什么时候。”

“今天。”

“为什么。”

“我有事要做。”

老人放下刀。

“你来了十二天。”

“嗯。”

“杀了七头魔兽。”老人说，“三头二阶，三头三阶，一头四阶，跟人一起的。”

“你这样的，一百个里有一个。”

“可我不留你。”

凯尔愣了一下。

“你知道为什么吗。”

“不知道。”

“因为你不属于这里。”老人说，“你在这儿待着，是躲。”

“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

“你身上背的东西，比这座山大。”

……

凯尔站在那里，很久没有说话。

老人从怀里拿出一样东西，扔给他。

是一块石头，黑色的，很沉，拳头大小。

“这是什么？”

“山里有一种石头，叫墨岩。”老人说，“烧不化，砸不碎。”

“有什么用？”

“不知道。”老人说，“我年轻的时候在一个很深的山洞里捡的。”

“那个山洞里，还有别的东西。”

“什么东西？”

“骨头。”

老人说，“很多骨头。”

“人的。”

……

凯尔把那块石头握在手里。

“那个山洞在哪。”

“北边。”老人说，“过了鹰嘴岩，再往里走一天。”

“那里有一片雾，雾里什么都看不见。”

“你进去了就知道。”

……

凯尔把石头收进怀里。

“谢谢。”

老人摆了摆手。

“走吧。”他说，“趁天还没黑。”

“路上小心。”

“小心什么？”

“小心别回头。”老人说，“回头的人，都留在这儿了。”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