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退婚宴上，本宫撕了贤良皮

酒是冷的，金樽里那点琥珀色的残光映着满殿烛火，像一条死鱼翻着肚皮。

萧照微端坐上首，指尖搭在盏沿，没动。

退婚宴摆在含章殿，名义上是崔家摆酒“赔罪”，请帝姬赏光议定婚期。

可殿中座次一瞧便知不是赔罪的样子——门阀世家的夫人们占了东首三排，礼部、吏部的几位堂官坐在西侧，个个眼观鼻鼻观心，只等她入瓮。

崔景行起身了。

他一袭月白常服，腰间挂着崔家祖传的羊脂玉，温润得挑不出错。

身侧跟着个十七八岁的姑娘，杏色衫子、双环髻，怯生生垂着眼，一步三寸地随他走到殿心。

“帝姬。”崔景行举杯，声音清朗得满殿可闻，“臣有一请，借着今日满座贵人的面，斗胆请帝姬允诺。”

萧照微终于抬起眼皮。

“臣这表妹柳氏，自幼失怙，养在崔府，臣视若亲妹。”他侧身让了让，柳如烟便恰到好处地往前半步，露出半张娇怯的脸，“臣斗胆，请帝姬婚后容她随侍府中，许她一个良妾名分。帝姬素来宽仁，必不会容不下一个孤女。”

满殿静了一瞬。

萧照微几乎要笑出来。

这话说得刁：当众应下，是认了“善妒不容人”的名声；不应，是坐实帝姬跋扈、连个孤女都容不得。

礼部侍郎坐在西侧，指尖已经在案上轻轻叩了两下——催她表态呢。

柳如烟又往下矮了矮身，声音细得像蚊子：“如烟只求侍奉帝姬与郎君，不敢有半分僭越……”

“尚仪。”萧照微忽然开口。

司宴的女官一凛，忙趋前两步：“帝姬有何吩咐？”

“把今岁的宫宴记档取来。三月十五，崔府送来的随侍名单；还有尚仪司核定的赴宴女眷名册。”她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送到殿角，“本宫记得，崔府半月前报上来的名册里，可没有‘柳’这个姓。”

崔景行的笑意凝了一瞬。

柳如烟的脸白了。

她攥着帕子的手指节泛青，求助似的往崔景行那边偏了偏头。

“帝姬说笑了。”崔景行很快接话，语调依旧温润，“如烟是臣舅家表妹，族谱新近才添上的，一时疏忽……”

“疏忽？”萧照微端起那盏一直没动的酒，在鼻下转了转，又放下了，“崔侍郎，你舅父柳家远在岭南，三年前因私贩盐引被革了功名。你府上养着的这位‘表妹’，本宫查过——半月前还是你崔府门客王二之女，替你在外头收了三处铺面的租子。怎么，门客之女进了崔府，改个姓就成表妹了？”

殿里有人倒抽一口气。

礼部侍郎的指尖停下了。

东首几位夫人面面相觑，其中一位拿团扇遮了半张脸，眼珠子却亮得惊人。

“帝姬这是……”崔景行上前半步，压低了声，只有两人能听见，“非要在这个场合撕破脸？”

“是你先递的刀。”萧照微看着他，面上一点笑意也无。

她起身了。

这一站，满殿的目光齐刷刷聚过来。

她今日穿的是帝姬常服，玄红二色，头上只一支白玉簪，可站在烛火底下，那点寡淡反而压得满殿珠翠都失了颜色。

“尚仪，”她声音扬起来，“去把本宫的话记档——今日含章殿宴，本宫以昭华帝姬、内廷稽核的身份，请陛下收回三月里赐下的婚旨。”

满殿哗然。

崔景行脸上的温润终于撑不住了。

他伸手，“帝姬——”却只捞到半截话音。

“急什么。”萧照微冲他抬了抬下巴，“本宫话没说完。去年冬，京畿募捐银账，崔侍郎以‘议亲’之名，调了礼部三名书吏、吏部两名主事，替你把募捐银的流水重新誊抄了一遍。本宫核过底账——誊抄之后，少了四千七百两的去向。崔侍郎，你说这四千七百两，是进了你崔府账房，还是替你舅父填了盐引的窟窿？”

这一下连东首的夫人都坐不住了。

礼部侍郎霍然起身：“帝姬！此事……”

“此事本宫已报内阁。”萧照微截断他，“张侍郎若急，明日朝会上可以慢慢辩。”

殿角的竹帘后头，忽然有人笑出了声。

“噗——”

满殿死寂里这声笑格外刺耳。

众人循声望去，帘后歪着一个锦袍少年，手里还捏着半块没吃完的酥点，碎屑沾在襟前，笑得肩膀一颤一颤。

裴行野。

靖安侯府那位名声在外的纨绔，京里谁不认得他？

马车镶金、跑马踏了学士府的菜园、前月在教坊司为个曲子一掷千金——此刻歪在殿角吃酥点，连坐姿都没个正形。

“帝姬恕罪，恕罪。”他拿袖子胡乱擦了擦嘴，站起来时还踉跄了一下，拱手，“臣就是觉得——崔侍郎这账，做得也太糙了。四千七百两的窟窿，用五名书吏誊抄来填，一人经手快一千两，这吃相，啧。”

崔景行脸色铁青：“裴少主，此间议的是本官与帝姬的家事——”

“家事？”裴行野歪了歪头，一脸无辜，“崔侍郎方才不是还在议募捐银的账？那算公事吧。既然是公事——”他袖子里忽然滑出半页纸，飘飘悠悠落了地，正落在礼部侍郎脚边。

“哎呀。”裴行野弯腰去捡，晚了。

礼部张侍郎已经低头看到了纸上的字——尚仪司记档的抄件，上头清清楚楚列着三月十五宴席名单的“增删”痕迹：原定的三位老诰命被删了，添进来的是户部两位郎中的夫人；末了一行朱笔小字：“奉崔府意，改。”

“这……”张侍郎捏着那半页纸，像捏了块火炭。

裴行野直起身，笑吟吟的，半点没有“不小心”的自觉：“臣近来手头紧，替人查了几笔宴席账目换酒钱，这半页是今日才得的，正想着送哪儿去呢，巧了。”

萧照微看了他一眼。

这一眼很短，但裴行野收到了——她唇角极轻地动了一下，不是在笑，更像是在说“算你识相裴少主既有这份闲心，”她开口，“宴席的账，你替本宫查完。”

“得令。”裴行野拱手，答应得比领赏还脆。

崔景行终于绷不住了。

他上前一步，伸手便去拉萧照微的手腕——这套动作他做得极熟，从前在闺阁外头递个簪子、送个帕子，都是这么“不经意”地碰一碰，透着亲昵。

“照微，”他连封号都不叫了，声音压得低而急，“你听我说，这事有误会，你我之间——”

萧照微后退了半步。

半步不多不少，恰好让他捞了个空，指尖只擦过她袖口的金线。

她垂眼看了看自己袖口被碰歪的那道褶子，抬起脸时，目光扫过东首那排看戏的夫人、西侧那几个缩脖子的堂官、还有殿心脸色青白交错的崔景行与柳如烟。

“本宫的人，”她一字一顿，声音清冷得像把剪刀，“本宫自己选。”

转身。玄红的身影掠过殿心，裙裾扫过金砖，没再回头。

满殿的人僵在原地，连尚仪都忘了唱礼。

只有裴行野“哎”了一声，把手里剩下半块酥点往嘴里一塞，含糊不清地朝崔景行拱了拱手：“崔侍郎，那什么，臣先告退——替帝姬查账去。”

他脚步轻快得很，三步并作两步追出殿门，在汉白玉台阶下头赶上了那一行人。

夜色里宫灯次第点起来，萧照微的步辇还没抬，她正站在灯下，侧脸被灯火勾出一道冷硬的线。

“帝姬。”裴行野从袖子里摸出个油纸包着的卷轴，尺寸不大，封得严实，“宴上那半页，是送崔侍郎的见面礼。”

萧照微偏过头。

“这个，”他把卷轴递过去，笑的时候露出一颗犬齿，看着有几分不正经，“是送帝姬的。盐铁旧档，崔府走了三年的暗账。不过有件事得跟帝姬说一声——”

他凑近了半步，声音放轻，像市井里递话那样：“崔府账房，昨夜刚失踪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宫灯的火苗被风吹得晃了一下。

萧照微接过卷轴，没打开，只掂了掂分量，目光落在裴行野脸上，停了两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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