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满朝猜忌，惟她握刀入局

风把宫灯的火苗压歪了一下，她影子在汉白玉阶上挪了半寸。

“裴少主，”萧照微把卷轴收进袖里，袖口一沉，“你递刀递得这么急，是怕本宫反悔，还是怕崔家先想起你？”

“都怕。”裴行野也不遮掩，笑得露出一颗犬齿，“臣胆子小，做事讲究个快。殿下若今夜就翻这卷东西，明日崔侍郎的茶就喝不安稳了。”

“账房失踪的事，你知道多少？”

“不多。”他伸出两根手指，压低了声，“只知道崔府对外说人回乡奔丧，可他老娘还在城西住着，一双裹脚的老太太，昨儿还在门口骂街，问儿子怎么不捎银子回来。殿下，奔丧的人，娘还在家等着呢。”

萧照微眼皮动了一下。

阶下忽然有人一路小跑上来，是侯府的管事，跑得帽子都歪了，离着三步就压低嗓子喊：“少主！老太君传话，让您即刻回府。三老爷在南边押的船出了岔子，府里等着您拿主意。”

裴行野“啧”了一声，脸上那点嬉笑没散，眼底却已经换了个东西。

他转身拱手，退了两步，忽然又停住，冲旁边阴影里招了招手。

两个短打扮的长随走出来，腰间佩刀，一看就不是普通家丁。

“臣先走一步。”他倒退着走，声音送出老远，“这两个给殿下赶车提灯——京里的夜路，灯不多。”

萧照微没应声，转身上了步辇。

明德宫的灯点到三更。

铜炉里添过两回炭，窗纸被夜风顶得一起一伏。

萧照微换了家常的素色中衣，簪子拔了，长发只用一根绳子束在背后，面前一张花梨长案，案上摊开两样东西：左首是方才那卷油纸裹的旧档，右首是从稽核司架阁库里调出来的内廷存底。

油纸一开，一股陈年霉味冲上来，混着干墨的腥气。

纸边有深褐的水痕，像被雨水泡过又晾干，一卷三页，字迹是书吏的馆阁体，工整得没有一丝火气。

她先不看数目，先看落款。

三页，三个驿站名目。

白沟驿的马料银，陈桥驿的车脚银，石梁驿的冬炭银——全是盐铁转运路上该走的开销，名正言顺。

可三百八十两的马料，谁家驿站的马吃一年？

她拈起算筹在指间转了半圈，又放下。

白沟驿三千八百两，陈桥驿二千六百两，石梁驿四千两，合一万零四百两。

再看落款，三页右下角都压着同一方朱印，红得发暗，印文不是官印的九叠篆，是“崔氏族学”四个字。

萧照微静了两息。

族学的印，是族里办义学、采买纸笔、雇塾师用的，户部管不着，御史看不见，往驿站账上一盖，跟官印长得也不差多少。

她伸手翻内廷存底。

稽核司存的是盐铁司每岁奏销的抄本，她一行行往下捋，指尖顺着两列数目走，走到第三页末尾，停住。

那三笔，奏销里没有。

一笔都没有。

一万零四百两的运销款项，从未进过朝廷的账，从驿站的黑水沟里流出去，流到崔家的族学，再从族学里流到不知哪一处。

她把两本账并排推近，手指在纸上一下一下点着。

点上第七下，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墨痕。”

灯下仔细看，旧档三页的朱印压得比正文晚，印泥边缘有洇出的毛刺，是盖印时纸还是湿的。

“先写账，后盖印。”她笑了一下，那笑里没温度，“账是照着别处的单子抄来的，抄完再补印。抄的人心里有数，写错一个数都得掉脑袋。”

四更前，她传了周尚仪。

这位尚仪夜里被从值房叫来，一路走一路拢鬓发，进门时还是那副司宴时的恭谨模样，跪下磕头，声音平稳：“帝姬深夜传召，奴婢惶恐。”

“宴席名单，是你司里定的？”

“是奴婢核定。”

“三月十五崔府报上来的随侍名册，你划了三笔，添了七个人。”萧照微把半页记档推过去，“划的是一位老诰命，添的是户部两位郎中的夫人。‘奉崔府意’，改了。这一行是你亲手写的？”

周尚仪看了一眼那半页纸，肩膀僵了。

她沉默了很久，再开口时，那股子恭谨已经褪了，声音干硬起来：“帝姬，奴婢说句不该说的话。今日下值前，礼部张侍郎托人给奴婢带了一句——‘帝姬若揪着宴席记档不放，内廷也未必干净到哪里去。’”

“礼部替谁带话，你心里清楚。”

“奴婢清楚。”周尚仪抬起头，眼里有点东西撑不住了，“可奴婢不敢清楚。帝姬今夜查宫宴，明儿查记档，查到最后，先死的是我这等掌印的人。”

萧照微看着她，忽然把桌上一方令牌拈起来，扔在案上，木牌磕在花梨面上，“啪”一声脆响。

“尚仪司记档被改，是你掌的事。在核清之前，请尚仪去掖庭住几日。”

周尚仪整个人抖了一下。

“帝姬——”她膝行半步，声音一下拔高又压死，“奴婢若进掖庭，只怕活不到出来。崔家的手能进内廷一次，就能进第二次。”

“所以本宫才让你进掖庭。”萧照微把木牌往前推了推，牌面上一个“掖”字对着她，“那里守门的是本宫的人，一日两换，钥匙不上交。你要活，就得活着把你知道的都记下来。”

周尚仪愣在那里，眼泪忽然掉下来砸在金砖上，她重重磕了个头，额头贴着地，肩膀一抽一抽。

天蒙蒙亮时，明德宫门外起了喧哗。

萧照微刚合上眼就被吵醒，披衣出去，见宫门外头停着两架漆木大箱，红绸扎的彩结亮得扎眼。

四个侯府家丁抬着，领头那个扯开嗓子喊：“靖安侯府，贺昭华帝姬退婚之喜——绫罗十六匹，南珠一匣，酒两坛！”

晨雾里的宫人全探出了头。

“裴少主说，”家丁笑得一脸无辜，“殿下大喜，礼不能轻。”

萧照微站在阶上，看了那两架箱子半晌，忽然吩咐：“抬进去，当着本宫的面开。”

绫罗、珠子、酒坛，一件件拿出来，摆了一地。

到最后一层，箱底木板敲着声音不对。

她让人撬开，夹层里落下一张折成小方块的纸，还有一叠签单。

纸上是京南三十里，冯家窑。

签单是官煤的进出凭据，一手小楷抄的，年月日俱全。

冯家窑三年前就报了停烧，窑口封的封条还在，可按这叠单子，每个月都有二十车的官煤拉进去，签收的押字，是盐铁司一个姓温的小吏。

夹层里还压着一行字，笔迹潦草，写在一角旧纸上：“殿下要是不打算查，就把这些烧了。省得臣送礼送错了。”

萧照微捏着那张写着窑厂地址的纸，指尖在“冯家窑”三个字上压了一下。

“去查。”她对身边的掌籍女官道，“三年前报停烧的窑，怎么会比还在烧的窑用煤还多。”

辰时未过，崔景行的折子就进了内阁。

吏部侍郎联名两位御史，弹劾昭华帝姬“内宫干政、擅废婚旨、私调内廷文册”，字字照着礼法来的，一句脏话没有，杀人的意思全在里头。

巳时，掌印太监李全来了。

他捧着黄绫旨意，脸上没什么表情，说话也是半截半截的：“陛下口谕，宣帝姬入宫，说说宴上那桩事。”

“陛下是问话，还是问罪？”萧照微问。

李全眼皮垂了垂，声音更低了些：“殿下，陛下今日精神短。皇后娘娘在侧。老奴只传旨，不敢多嘴。”他顿了顿，“不过，陛下听完御史的折子，咳了半盏茶的功夫，才说了这句‘宣她来’。”

萧照微明白了。

她把那本旧档用一块靛青布包好，递给掌籍女官，低声交代了一句。

女官抱着布包先走一步，绕过回廊，从侧门进了紫宸殿，把布包不轻不重地放在御案下端。

殿里药味很重，帘子半垂。

崔景行站在西侧，一身素服，眼睛微红，看着倒像受了委屈的那一个。

他听见脚步声抬头，目光先落在萧照微脸上，随即往下滑了一寸，就滑不动了。

御案下那方靛青布露出一角封皮。

封皮是他认得的——他亲手写过的那三页账，抄本封皮用的是内廷稽核司的旧版，右上角缺了一小角，那是三年前被灯火烧的。

他袖里的手，缓缓攥紧了。指节一节一节泛白。

“帝姬来了。”杨皇后坐在御榻侧边，声音柔缓，先起身扶了扶皇帝的枕头，“陛下，依臣妾看，这到底是内廷的家事。婚旨是三月里赐的，退婚也当在宫里说，何苦闹得御史台都惊动了，平白让臣子看皇家的笑话。”

皇帝半卧在榻上，脸色灰败，喉间痰音很重，抬了抬手。

崔景行立刻躬身：“臣也以为，此事不必闹大。帝姬年轻气盛，宴上当众失言，臣不追究。婚旨的事，臣自往礼部说明，绝不让陛下为难。”

“崔侍郎不追究。”萧照微开口了，声音清得压过满殿药味。

她往前走了一步，眼睛直直钉在他脸上：“昨夜是谁把折子递进内阁的？”

崔景行喉结滚了一下：“臣……”

“折子里说我内宫干政。”她笑了一下，慢慢地，“干政的账我带来了。既然朝臣说我私调内廷文册是罪，那就不在宫里说，拿去朝上说。”

她抬手，掌籍女官把靛青布掀开，那一册账压在御案上，纸页散出淡淡的霉味。

崔景行的目光被那册账钉住，呼吸浅了半拍。

“不过只我一个人拿账，御史台又要说我编的。”萧照微转过身，朝御榻一礼，“本宫请靖安侯府作证对账。靖安侯府世领军需勘合，与盐铁司对账，本就是他们的本分。三司、御史台、侯府，一处不落，当众对。”

满殿静了。

帘子上的穗子被风带了一下，轻轻晃。

崔景行张了张口，那口温润忽然接不上了。

他往皇后那边看，杨皇后也收了笑，指尖在膝上按住。

皇帝偏过头，重重咳了两声，声音嘶哑：“准。”

那一夜，明德宫的灯又亮到三更。

萧照微把三页旧档摊在灯下，用细笔在“白沟驿”“陈桥驿”“石梁驿”旁边一一注了字号，圈出那一万零四百两。

案头一盏冷茶，她端起来喝了一口，隔夜的茶涩得舌头发麻。

二更末，殿外忽然一阵急乱的脚步，宫门被拍得“砰砰”响。

一个内侍滚进来，帽子跑丢了，跪在地上喘：“殿下，城南……城南三十里，冯家窑走水了！火烧了半夜，曹都尉的人先到，从窑里抬出三具尸首，焦得都认不出人——”

他咽了口唾沫，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其中一个，腰上挂着一块令牌，是盐铁司的。”

萧照微手里的细笔停在纸上，笔尖一滴墨落下去，把那个字号洇黑了。

她把笔搁下，站起身来，声音没有一点起伏。

“把本宫的官袍取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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